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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叶
^^头像感谢@RAVEN

[米露] 蝴蝶梦(完)

倒贴名著系列

 

蝴蝶梦

 


一 柯克兰

 

这是漫漫秋季里循环往复的一天。清早,他睁开眼,知道自己杀人了。

并且不止一人。他从硬板床上坐起来,第一具尸体躺在他的身边,缩得像只虾米。昨晚他对它说:你这个可怜虫,你怎么不去死?它没有反驳,就这样蜷缩着死去了。第二具尸体挂在天花板上,它的双脚像钟摆一样规律地晃来晃去。这是一双美丽的脚,皮肤细腻,足形优雅,白得像是冬天院子里的积雪。它也确实曾在三英寸厚的雪地上起舞,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云端上。然而它一脚踩空,跌下云层,吊在天花板上,悬在他的眼前,一左一右,滴答滴答。他听见一楼摆钟的鸣响。咚咚咚,咚咚咚。六点了。接着,房间里的钟也响了,响到第四下时,整个柯克兰庄园的钟都尖叫了起来。他对自己说:你该醒醒啦。于是他闭上眼,又睁开眼,它们不见了。

有人小心翼翼地敲了三下门,莱维斯的声音说:“罗利纳提斯先生,您起床了吗?”

他清了清嗓子,说:“起来了。真抱歉,加兰特,我马上就来。”

莱维斯说:“没关系,罗利纳提斯先生。我只是来问问而已,您知道的,我有点紧张。”

他飞快地跳下床,从地上捡起他的装束。

“今天要忙的事可真够多的,不是吗?”

“好消息是琼斯少爷的马车得在太阳落山后才到。”莱维斯说,“而老爷要外出,傍晚回来。”

“为什么?”他故作惊讶地问,一边对着镜子调整领结,将手巾塞进衣袋里。

“谁知道呢?反正这让我们多出了一点儿时间,我的意思是,您不必这么着急。”

他打开门,左手还在忙着系袖扣。莱维斯穿着略大一号的制服,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今晚埃德尔斯坦先生和波诺弗瓦先生都将到场,老爷很重视这场晚宴。”他将头发扎在脑后,“更何况,我们亲爱的琼斯少爷就要回来了。”

“是,先生!”莱维斯敬了个礼,“可我还没见过琼斯少爷呢。”

“你很快就会见到他了。”他拍拍莱维斯的肩膀,“他是这座庄园里每个人的骄傲,你也会为他的光芒折服的。不过现在,你得先去前厅报到,跟着波克先生开始你的工作。还有,如果老爷不在,你可以叫我托里斯。”

“好的,托里斯。”莱维斯的眼睛闪闪发光,“我真期待!”

他笑了笑,推着莱维斯的后背,目送他一蹦一跳地下楼。接着,笑容从他的脸上褪去。托里斯,托里斯。他对自己说,又是新的一天,托里斯。

 

他的身后,房门虚掩。比起柯克兰庄园的其他房间,托里斯·罗利纳提斯的住处异常朴素,简单得像监狱的牢房,惨白而空荡荡。唯一称得上有趣的是立在窗边的橡木书架,上面堆满了厚重亢复的硬壳书籍,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其中有不少珍稀版本。

托里斯站在门口扫了两眼,确认没有遗漏,于是关上房门。他摸摸口袋,掏出一枚圆形胸章。那是一头嘴衔玫瑰的雄狮,被雕刻精巧的镀银藤蔓簇拥着伏趴在由枝叶拼成的“KIRKLAND”上。这串字母用了一种非常做作的花体,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字形,但放眼整个伦敦,几乎无人不知它代表的是什么。它出现在柯克兰家族的族徽上,而柯克兰的族徽遍布英国的大街小巷,张牙舞爪又漫不经心地宣告它的独一无二、无可取代。托里斯的目光在耀武扬威的花体字上停留了一会儿,撇撇嘴,将它别在左胸。

 

这时,柯克兰庄园已经从沉睡中苏醒了。女佣穿戴整齐,开始清扫大宅的每一处角落。贴身男仆推着餐车越过托里斯的身边,看来今早柯克兰老爷决定在房间内用餐。而托里斯在吃上他的果酱面包前有更多事要做。

从三楼往下看,爱德华·冯·波克似乎刚布置完他们今天肩负的重要任务,人群四散。莱维斯金色的脑袋左转右转,挪向了后厨。爱德华说,看见莱维斯就好像看见了三十年前的自己——踏进柯克兰庄园之后的日子过得可真是漫长,而他自己已经跟花园里那棵据说是从柯克兰庄园建成之初就存在的老夏栎一样垂垂老矣,奄奄一息。

说这话时,他正忙着给不同的先生和夫人们写请柬,邀请他们来参加柯克兰庄园例行的宴会。写完后,再将卡纸递给托里斯,由他负责在落款处签上亚瑟·柯克兰的大名。爱德华可以将柯克兰老爷的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但用以显示柯克兰血统高贵独特的签名则必须让托里斯代劳。一笔一划都得勾勒得如同从族徽上刻下来的一样,才能让人相信这是出自柯克兰公爵的手笔。

他们每周写至少十张请柬,外加一些不怎么重要的回信,只需挑一个安静的下午就能完成。这是为数不多的闲暇时刻。不用面对柯克兰庄园压抑沉闷的气氛,不用看见柯克兰老爷始终严肃的表情和他那根宝贝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托里斯今天不用写请柬,也不用面对柯克兰老爷,他要关心的是今晚的宴会。

 

柯克兰庄园上一次如此大费周章地准备一场晚宴是在三年前的深冬。托里斯记得那晚伦敦的大小贵族整齐地站在花园里,仰望上帝一般地仰望点亮整个天空的烟花。柯克兰老爷露出少有的满意笑容,让他看起来有了几分贴合实际年龄的亲切。还未成年的琼斯少爷站在一边,意气风发。

要想准备一场同等级的晚宴,托里斯得费点心思。一周前,柯克兰老爷将他和爱德华叫到书房里,告诉他们琼斯少爷坐三天后的船回来。于是他们得马不停蹄地订购鲜花、食材、乐队,还邀请了唐人街的厨师来做几道中餐,这是琼斯少爷的最爱。

琼斯少爷是柯克兰老爷的表弟,父母早亡,从六岁起便生活在柯克兰庄园。他有柯克兰标志性的金发,却生了一双海蓝色的眼睛。这使他与柯克兰世代沿袭的冷漠与高傲区分开来,为庄园注入一些轻松的空气。他的离开至今是柯克兰庄园不可提及的话题。

 

如今,长达一年的阔别后,他们的琼斯少爷又要回来了。托里斯想起这件事,心里便舒畅了不少,亢长复杂的晚宴准备工作也显得不是那么亢长复杂了。

但不可否认的是,柯克兰老爷才是整个庄园最开心的人。这一周里他甚至没有挑什么刺,大部分时间都挂着和善的笑容。今早,他穿了一件长至膝盖的大衣,挑了不同于往日的亮红色领带,神情有些拘谨,可心情似乎不错。他在男仆的跟随下走出房门,瞥了一眼站在楼梯口的托里斯。

“早上好,老爷。”托里斯恭敬地躬身,“一路小心。”

他点点头,算是回应这个招呼,迈着急促的步伐下楼。马车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他在仆人的搀扶下钻进车厢。车夫的马鞭轻轻一挥,马车便朝着庄园大门行进。

托里斯知道柯克兰要出门,但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他本以为老爷会亲自监督他们,将晚宴细节检查得滴水不漏,但他没有,他甚至没有主动过问晚宴准备的进度。这也正常,托里斯自顾自想,就算是亚瑟·柯克兰,在经历了那些事后也总会有些改变。

马车徐徐前进,托里斯该开始他的工作了。

 

要管理柯克兰庄园的日常事务,托里斯得时刻严阵以待。他在柯克兰庄园供职仅三年,就已将这件工作做得比谁都出色了。爱德华曾半开玩笑地说,在被人差使这件事情上,你天赋异禀。

作为柯克兰庄园的金牌管家,托里斯可以自如地处理任何状况。在琼斯少爷还未离家的时候,应付这位有些任性的小少爷已经让他身经百战;甚至面对亚瑟·柯克兰本人,托里斯也有了他自己的应对准则。可以说,事到如今,任何突发情况都不足以让托里斯感到慌张。

因此,在临近傍晚时,莱维斯跌跌撞撞地闯进餐厅,对正在指挥布置餐桌的托里斯说埃德尔斯坦家的管家刚才来了电话,称身体抱恙不便赴宴。话音未落,爱德华又敲了敲餐厅的门,说波诺弗瓦宅邸来人遗憾地通知将缺席今晚的宴会。托里斯只是皱起眉头,吩咐仆人撤下两套餐具,又问:“老爷还没回来?”

爱德华耸耸肩:“显而易见。”

“对了,罗利纳提斯先生,”莱维斯想起了什么,举起手中的一束蓝花,“刚才有位小姐送来了这个,托我转交给您。”

托里斯点点头,接过花束。“这本是为今天准备的。你觉得怎么样?”

莱维斯说:“美极了。这是勿忘我吗,先生?”

“也许是。”托里斯说。他转头嘱咐了几句,决定出去看看柯克兰老爷的马车是否已经踏进庄园大门。可脚步到了楼梯口,又不受控制地改变方向,直到踩上三楼柔软的短毛地毯,他才回过神来。

琼斯少爷的房间在三楼狭长走廊的尽头,正对着巨大的落地玻璃,托里斯的卧室和它遥遥相望。过去一年里这扇房门始终紧闭,托里斯每次房间里出来,就要记起一次琼斯少爷已经离开了这个事实。连带的,他会想起一些并不令人愉快的记忆。此刻琼斯少爷的房间内有三个女佣,一个伏趴在地上,费力地清理床底的积灰;一个踩在板凳上,将新购置的窗帘换上去;一个站在写字桌前,慢慢地擦拭桌上的花瓶。

托里斯走过去,在门口停下。

“尊敬的女士们,”他用轻快的语气说,“我想我们得加快动作,琼斯少爷的马车正在朝这里飞奔而来。”

趴在地上的那个粗声粗气地应了一声,继续她的工作。踩在板凳上的那个回过头,问:“托里斯,你怎么知道?”

“我已经听见马蹄踩在地上的动静了,”托里斯笑着说,“就和我的心跳一样响。”

另一个女佣停下擦花瓶的手,说:“他在戏弄我们呢。”

“请别这么说,”托里斯将藏在背后的花束拿出来,“亲爱的女士,收下这个,原谅我的小小玩笑吧?”

女佣发出一声轻呼,接过蓝紫色的花束。她拨弄了两下,问:“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来自一位无名氏先生,想要表达对琼斯少爷的思念。”托里斯眨眨眼,“务必保密,女士。”

女佣笑了笑,将花束放进花瓶。

“我想少爷会喜欢的。”她说,“但是你怎么还站在这里呢?我以为你这会儿应该忙得不可开交。”

“本该如此,”托里斯叹了口气,“可是十分遗憾,埃德尔斯坦男爵和波诺弗瓦先生刚才来信称将缺席今晚的宴会了。”

“这也许只是想给老爷和琼斯少爷多一些叙旧的空间。”

“你说得对。”托里斯笑着说,“至少我可以轻松一些了。”

“别高兴得太早了,托里斯”,板凳上的女佣说,“我看见有马车进来了!”

托里斯将目光移向墙边的摆钟,六点整。

“是老爷回来了?”

“不,我认得老爷的马车,”女佣踮起脚张望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突然兴奋起来,“是不是琼斯少爷?”

 

几乎是一瞬间,托里斯·罗利纳提斯像是盛开的太阳花,朝着大门的方向急不可耐地飞奔出去。尽管天色已晚,对于托里斯而言,那里仿佛有一轮烈日在指引他前行。疾行在三楼走廊的托里斯从未感受到时间是如此漫长,他的心中满怀期待,这是与柯克兰庄园的所有人,包括亚瑟·柯克兰都不一样的期待。而当那个人终于出现在他的视野中时,托里斯又迅速恢复了平时那个谨言慎行的管家面孔,他的手指还在颤抖,腿也还有些打颤,可他的声音无比平静:“琼斯少爷。”

“嗨——”琼斯少爷对他招了招手,“托里斯,怎么只有你?我亲爱的亚蒂呢?他为什么不亲自出来迎接我?”

托里斯张开嘴,冒出的却是爱德华的声音:“少爷,您回来了。”

爱德华在一边等候多时,上前一步接过了阿尔弗雷德·F·琼斯的的行李箱。金发青年的注意力被这名突然冒出来的男仆吸引走了,他又问了一遍:“亚瑟·柯克兰呢?”

整个柯克兰庄园中,敢于直呼老爷全名的只有阿尔弗雷德。这时,托里斯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那位琼斯少爷是真的回来了。

“老爷一早就外出了。”爱德华回答。

阿尔弗雷德点点头,似乎对亚瑟的的行踪没有更多的兴趣了。他又对楼上的托里斯招了招手,说:“你在上面等什么?快下来。”

巨大的水晶吊灯将阿尔弗雷德的金发照得闪闪发光,这位柯克兰庄园的宠儿,从踏进大门的那一刻起便光芒四射,仿佛将大宅死气沉沉的氛围都驱散了。
    “如波克所说,少爷,”托里斯回答,“大家都十分想念您。”
    “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阿尔弗雷德说,“但是我好像并没有听到爱德华这样说过。”

托里斯张了张嘴,眼神游移,不知该如何回答。哪怕隔着三层楼的距离,他也相信阿尔弗雷德的目光能看穿自己的心思。
    “亲爱的亚蒂,就这样留我一个人吃晚餐吗?”阿尔弗雷德用失望的口气说,似乎已经失去了对托里斯的兴趣,“我还以为我会受到更热情一些的欢迎。”

爱德华噤声了。他们都意识到,阿尔弗雷德并不需要他们的回应。

他将阿尔弗雷德领到餐厅,为他拉开椅子。阿尔弗雷德坐下,饶有兴致地环顾四周,从餐具里挑出一把小刀,用刀柄一下一下地敲着桌子。他问:“今晚有什么客人要来吗?”

“波诺弗瓦先生和罗德里赫先生本来要来参加晚宴,可临时取消了。”

“噢,太棒了。”阿尔弗雷德说,“我可不想见到他们。”

餐厅里的女佣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托里斯出现在餐厅门口,已经感受到了比平时亚瑟·柯克兰坐在主位时还要压抑百倍的气氛。琼斯少爷刚回来时的那股朝气迅速被柯克兰庄园的阴影覆盖住了。托里斯的脑中还有些慌乱,可脚步依旧平稳。

“也许我们可以先用餐。”阿尔弗雷德点点头,认可了自己的建议,“鬼知道亚瑟什么时候回来?”

“如果您想等老爷的话……”

“你在说什么呢,我并不想看见他,就好像每个人脸上都粘着什么很蠢的玩意,”阿尔弗雷德咯咯笑起来,“但是你们为什么不问清他的去向呢?”

托里斯说:“非常抱歉。”

“不必道歉,托里斯。”阿尔弗雷德看着长桌尽头的空位,又看了看自己的对面,“但是你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既然波诺弗瓦和那位音乐家都不来,这套餐具是为谁准备的?”

爱德华脸色一变,不明所以地看着托里斯。托里斯的心脏震了一下,直视前方:“也许是佣人忘记收掉了。”

“不不不,你不必学着亚瑟那个老家伙,只会把气撒在佣人身上。既然餐具摆出来了,那就叫万尼亚一起来吃吧?我从刚刚起就没看见他。”

 

爱德华没有控制住,倒吸了一口气,女佣们诧异地看着他铁青的脸色,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托里斯的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说:“您别开玩笑了……”

“怎么了?”阿尔弗雷德问,“你不愿和我一起用餐吗?不必等亚瑟·柯克兰。叫上万尼亚,我们三个还可以一起叙叙旧。爱德华,你也来吧?”

“不……不,少爷。”托里斯的声音有些颤抖,“如果您是说布拉金斯基先生,我想他现在并不在这里。”

“嗯?”阿尔弗雷德停下手里的刀柄,“什么?”

“布拉金斯基先生早就……离开了柯克兰庄园,少爷,您忘记了吗?”

“这是什么鬼话?”阿尔弗雷德突然拔高声线,将餐刀扔了出去。女佣们慌忙散开。

“让伊万·布拉金斯基给我出来!”他暴躁地大喊大叫,眼中的大海也跟着翻滚起来。爱德华拉着托里斯的手臂后退了一步,他飞快地说道:“琼斯少爷,请冷静。布拉金斯基先生的确早就离开了……”

“闭嘴!”阿尔弗雷德打断他,抓住托里斯的肩膀,“去把他找出来,托里斯,你知道他在哪儿,不要骗我。”

“我并没有骗您。”

阿尔弗雷德松开他,揉了揉头发,笑着说:“他躲在哪儿?”

“布拉金斯基先生已经不在了。”

“他躲在哪儿?”

“布拉金斯基先生已经不在了,少爷。”

“他躲在哪儿?”

托里斯不再重复了。他眨眨眼,眼前的琼斯少爷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名陌生的青年,他的身上布满伤痕,嗓音犹如锯木,头发干枯得像稻草,眼神黯淡无光。救救我,托里斯,他说道。

而阿尔弗雷德的声音还在他的耳边回响。“他躲在哪儿?”

哪儿呢?少爷,您的眼神不太好啦,他不就站在这儿吗?

 

托里斯猛地惊醒。爱德华担忧地拍拍他的后背,轻声问:“你还好吧?”

柯克兰老爷脱下外套,递给身边的女佣,他看了餐厅里僵持的三人一眼,又将目光移到地板上那把餐刀上。

“看起来你已经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琼斯。”他冷淡地说,“你们刚刚在谈论什么?”

很显然,柯克兰老爷对于他和琼斯少爷的重逢不太满意。阿尔弗雷德的神情早已恢复正常,可眼神依旧汹涌,他笑着对亚瑟·柯克兰吹了声口哨。

“嘿,亚蒂,你今天穿得可真够特殊的,是去见谁了?”

亚瑟没有回答,因为回答是多余的。在他的身后,一名淡金头发的青年急急走进来,托里斯听见爱德华又倒吸一口凉气,而他自己则像是脑袋被揍了一拳。

阿尔弗雷德眯起眼睛,露出一种奇怪的笑容。

青年有些茫然,他看着阿尔弗雷德,不知所措地笑了笑。被餐厅里三道视线同时注视着的感觉不太好,他求救似的看向亚瑟,而柯克兰老爷忙着喝刚泡好的红茶。

“你们好。”他简短地说。

托里斯放空的大脑被这一声问候拉回现实,爱德华正在用颤抖的声音小声祈祷。青年好奇地看着托里斯。他想这双紫罗兰色的眼睛现在正在映出他恐惧又兴奋的表情,眼睛的主人对他说:“您好,我是……”

他是谁?不重要。托里斯知道答案,又不知道答案。但这不重要。在看到那双眼睛的一瞬间,他的心停止了跳动,他几乎就要记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可青年的问候又打断了他的思路。不过没关系。托里斯的心情趋于平复,因为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不是他。

 

 

二 阿尔弗雷德

 

温和的管家站在金碧辉煌的大门前迎接他,身边是一位不苟言笑的绅士。你一眼就能看出他是这里的男主人,因为他剪裁精致的外套,整齐的金发和倨傲的神情。柯克兰在台阶上俯视来客,用不太友善的翠绿眼睛打量他。尽管他看上去在尽力克制,厌恶还是在他脸上表露无遗。但不知为何,他还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了一些恐惧和一点思念,这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在台阶下停住脚步,看着柯克兰一言不发地用大拇指摩挲他的手杖。管家鞠了个躬,向他伸出手,说:欢迎回来,先生。他说:可我才第一次来这儿呀。管家的笑容一成不变,维持着躬身的姿势,重复道:欢迎回来,先生。

他突然向后退了一步,管家仍在邀请他踏入身后的大宅,而一旁的柯克兰牢牢地注视着他,嘴唇一张一合,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有管家平稳的声线持续不断地冲击他的脑子。欢迎回来,先生。他想转身逃离,可双脚已经被钉在地面上,他感受到身后有什么在逼近,而此刻他终于听见了柯克兰的声音——

 

“你想说什么?”

伊万·布拉金斯基在一个寒风萧瑟的日子初次踏进柯克兰庄园。他从马车里向外望去,只能看见浓浓的夜色和闪闪发亮的古堡,空气中有一股他认不出的异香。庄园的主人,亚瑟·柯克兰公爵在他对面端坐,远处的灯光只照亮了他一半的脸,亚瑟的眼神就已经让伊万不寒而栗,感到后悔了。

伊万慌慌张张地挪开视线,再度将目光转移到柯克兰庄园的夜色中。可这里的夜晚实在太黑,连天空上也只吝啬地挂了几颗闪烁明灭的星星。伊万盯着这片黑暗,发现它带来的不适要更甚于亚瑟的注视,于是他再次转回头,想要对这位脾气古怪的绅士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

而这时伊万的回忆从颠簸的马车里来到了柯克兰庄园的花园里,下午两点的阳光包围着他。亚瑟靠坐在柔软的沙发椅上,双眼专注于手里的报纸,仿佛刚才的问题并不是从他嘴中提出的,这令他犹豫起是否要打破这份清闲。

“没什么。”最后,他悻悻回答。

 

时光又回到了他进入柯克兰庄园的那个晚上,和现在一模一样,亚瑟·柯克兰只是把他带进这里,却不打算为接下来的事情负责或作出任何解释。今天中午,他吃了一顿人生中最难熬的午餐,柯克兰家的那位少爷——在他眼里还是个孩子——目光如炬,简直要在他的脸上戳出一个洞来,他问:“你昨天去哪儿了,万尼亚?”

伊万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措手不及,但他按照亚瑟所嘱咐的,遇到不知道的问题时,只要装作没听见就是了。于是他继续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好似阿尔弗雷德的话被刀具和瓷盘的摩擦声盖过去了。亚瑟也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对女佣招招手,让她为自己再倒上半杯红茶。

有意思的是,阿尔弗雷德并没有继续追问。他挑挑眉,将枪口转向了亚瑟:“怎么了,你们现在成了哑巴了?瞧瞧这里,我认识的那些面孔都不在,我已经不认识这里了。”

“你才刚回来,有的是时间熟悉。”

“我回来是因为你恳求我回来,可你还没说发生了什么事呢。”阿尔弗雷德说,“不过这不重要,我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我的万尼亚,我这次来是想把他带回美国。”

亚瑟的动作一顿,说:“你得问问他的意见。”

“嘿,这还用问?”阿尔弗雷德对伊万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万尼亚当然愿意和我去任何地方。”

伊万看了亚瑟一眼。“阿尔弗,这有些突然。”

“现在讨论这个还早。”亚瑟说,“你还得在这儿待一段日子。”

阿尔弗雷德不说话了,他漫不经心地在牛排上切了两下,问:“这是谁做的?”

女佣回答:“是加兰特,少爷。”

“那是谁?”

“他刚来不久,您还不认识他。”

“太奇怪了,亚瑟。”阿尔弗雷德说,“我记得你很喜欢以前那位厨师的手艺。”

“这是我的家。”亚瑟抬起眼,冷淡地掠过他的脸,“阿尔弗雷德,如果我想换一位厨师的话,并不需要取得谁的同意。”

“是啊,亚瑟,伦敦有那么多厨师,你却吃一个杂工做的饭,看到盘子里的血了吗?他甚至不知道怎么煎熟它。”阿尔弗雷德将叉子插在牛排上,“怪不得你最近爱上吃素了。”

“好吧。”亚瑟不耐烦地放下刀叉,他看了一眼女佣,她在他的目光中低下了头。他说:“显然你还没认清自己的处境。你的情况才刚好转一些,就急着要对我宣战了。我当然不会介意,也不会奇怪,更不会震惊,因为我早已习惯你的狂妄自大和目中无人。我只是感到有些遗憾,经历这么大的变故后,你仍我行我素。要是你有一点儿吸取教训的意思,我也不必‘恳求’你从美国回来,当这毫无好处可言的监护人了。阿尔弗,你都十九岁了,我十九岁的时候可不像你这么逍遥自在。变得成熟一点吧,好吗?”

“噢,是啊,我真不知好歹。可是亚蒂,我可不姓柯克兰。事实上,他们都叫我琼斯先生。”阿尔弗雷德摇了摇手指,“这种感觉一定很不好受吧,对于那么喜欢掌控人的你来说,柯克兰庄园有一只飞虫不听命令都会让你心里痒痒。我真同情你。”

伊万捏着刀叉,却发现自己无法指挥它们。阿尔弗雷德的语气轻快,像是在夸奖亚瑟拿刀的手势非常标准,然而他一个门外汉都能看得出:亚瑟·柯克兰气得不轻。这位绅士现在正用“大逆不道”的姿势握着刀柄,绿眼睛里载满了怒火。阿尔弗雷德大概是戳中了他的痛脚,因为他的表情有那么些恼羞成怒的意思,可伊万看到的还有快要溢出来的失望与悲伤,他甚至想到,如果柯克兰允许流泪,他也许会流泪。

餐厅的空气一边像降雪的深冬,一边像日照的炎夏,伊万坐在这两股空气中间,感受到的是它们碰撞后冒出的雾气,雾气让他看不清眼前也透不过气。

阿尔弗雷德本处在激怒亚瑟的胜利喜悦中,伊万的沉默让他想起了某件更重要的事。他问:“万尼亚,你愿意和我去美国吗?”

“够了!琼斯先生。”亚瑟大声打断他,“如果你不想吃饭,就请回自己的房间去吧!”

“很好,”阿尔弗雷德打了个响指,“遵命,母亲。”

“出去,琼斯。”

阿尔弗雷德爆发出一阵大笑,他吹着口哨,步履轻松,留下身后的一片狼藉。亚瑟盯着阿尔弗雷德的身影,看着他上了楼,突然,他将手边的茶杯扫到地上。

 

“伊万。”

亚瑟·柯克兰的手指在他的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让他从回忆中醒过神来。伊万眨眨眼,带着困惑笑了笑。

“是的,柯克兰先生。”伊万说,“我在听。”

“你这样可不行。”不知何时,亚瑟手里的报纸没了踪影,他双手交握在胸前,眉头微微皱起,“你应该表现得再强势一些。”

“我知道,但我毕竟不是……”

亚瑟打断他:“只要你还在柯克兰庄园,你就是伊万·布拉金斯基。”

“可是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伊万不知所措地辩解,“况且我来这儿才一天不到,我还不清楚情况。柯克兰先生,这里比我想象的复杂多了,我怀疑我是否能胜任这份工作。也许您该考虑别人,别的什么人,我想是大有人在的。”

“如你所说,你才来这儿一天不到。”亚瑟眯起眼睛,“你昨天答应我时可比现在有能耐多了。”

伊万想起了病床上的冬妮娅和娜塔莎的旧裙子,他不说话了。

“你和他全无一点相似之处,甚至可以说是处处相悖。他是那么强势,不肯吃亏,不肯退让,不肯低头,而你,懦弱、胆小、愚蠢得可笑、天真得可怜。你本是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踏进这里的,哪怕是柯克兰庄园的厨娘都比你机灵,如果不是这张脸,”亚瑟伸出手,轻浮地挑起他的下巴,“你和他长得真是难以分辨。”

“先生,我并不认为我有您说得那么不堪。”伊万甩开亚瑟的手,“您才认识我一周。比如我本以为您是个体面的绅士,现在我觉得您可真是,糟透啦。”

亚瑟愣了一下,捂着嘴笑了两声。他赞许地点点头,说:“很好,就是这样。我的万尼亚,你该多循着这种感觉。”

“从您的描述里来看,我认为布拉金斯基先生并不是什么好人。”伊万说,“而您也不喜欢他,不是吗?”

“是啊。”

“那为什么还要找我来扮演他?”伊万问,“我以为人都不会想再见到自己憎恶的人。”

“你问得太多了。”亚瑟说,“如果是万尼亚,他可不会提这么蠢的问题。”

“但我不是……”

“你是。”亚瑟轻声打断他,“从现在起的每时每刻,你就是伊万·布拉金斯基。只要你还是伊万·布拉金斯基,你的姐姐就能继续在医院里住下去,而你的妹妹也能去学她的艺术了,明白了吗?”

当然不会有人比他更明白这个事实了。伊万重新陷入沉默中,亚瑟·柯克兰似乎对他的反应不太满意,但也没有再说什么。午后的花园被温暖的阳光笼罩着,亚瑟重新举起了他的报纸,仿佛伊万并不存在。贵族的行为都是这么难以理解的吗?伊万想着。但不可否认的是,比起那位有些神经质的阿尔弗雷德,亚瑟只不过是脾气有些差罢了。

又或许是因为我与他讨厌的人长得很像。伊万更多地赞同这个说法,毕竟亚瑟·柯克兰作为老牌贵族,表面的那一套功夫是非常不错的。当初介绍人告诉他有一位大贵族要雇他干活,伊万还在猜测会是年过半百,身体欠佳的老人,而亚瑟·柯克兰显然离这两个词非常远。亚瑟继承了柯克兰家族一惯的金发碧眼,也继承了那股上流社会的高傲。

要扮演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对于伊万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花了大价钱的亚瑟·柯克兰看上去并不担心这一点。而伊万认为,这件工作最困难的不是如何让他的雇主满意,是如何哄那位少爷开心。

 

“我的弟弟,需要精神上的安慰。”亚瑟是这么说的,“他的恋人去世对他的打击很大,我送他去美国疗养了一年,效果并不好,我需要你的帮助。”

“可我并不认为恋人死而复生对他来说是个好消息,先生,我并不能一辈子扮演他。”伊万略带不安,“无论多少钱都不能。”

“你只需要待一段时间就知道你对他的帮助有多么大。”亚瑟避而不答,“现在的你没有其他选择。”

的确如此。伊万要养活他身患重病的姐姐和需要天价学费的妹妹,光靠做苦力是不行的。亚瑟·柯克兰乘着他的豪华马车找到他时,他正在码头帮工,为了帮他的姐姐冬妮娅——一个因意外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陷入深度昏迷的年轻漂亮的女性支付医疗费用。一年前,伊万与姐姐在乘坐轮渡时意外溺水,幸运的是他一切都好,除了记忆出了些问题。他至今还无法回忆起关于那场意外的任何信息,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有比记忆更为迫切的事情要做。

但很快地,伊万再度为他的决定感到后悔。柯克兰庄园的阴森气氛从他进入这里的第一刻起便缭绕在他的心头。昨晚,在原来的伊万的那张柔软的大床上,他睁着眼睛无法入眠。尽管如此,伊万还是选择离开后花园,回到属于他的房间里。亚瑟翻动报纸的声音令人不安,就像昨晚表现怪异的阿尔弗雷德一样,在令人不舒服这点上,这两兄弟倒是天赋一致。

柯克兰庄园虽然大,但地形构造并不复杂。伊万的房间在第三层,有一个可以晒太阳的露台。房间的布置比较简单,色调偏暗,这点倒是与伊万的喜好一致。房间里有个巨大的四层空书架,想必在这房间主人生前,这上面一定是堆满了书籍的。除此之外,房间里没有任何特殊的物品,伊万的到来像是填满了这间房间,这让他怀疑起在他之前是否有与他一样的“演员”居住。按亚瑟的说法,真正的伊万·布拉金斯基已经去世一年,这间房间却不像废弃已久的样子。如果阿尔弗雷德在布拉金斯基去世后就离开了伦敦,又是谁在保持这间房间的整洁呢?多打扫一间房对于柯克兰庄园并不算什么,但想到它的主人的身份,除非是亚瑟·柯克兰亲自吩咐,否则不会有人对它多加关照。

这么一想,亚瑟对伊万的态度又变得迷离起来。万尼亚。他回忆起亚瑟称呼伊万的方式,这似乎是一种昵称,但亚瑟提起他时,眼中曾毫无掩饰地流露出厌恶与恐惧。他戏谑地想,柯克兰一家好像都不正常。

也许我该快点找个借口离开。伊万做了决定。柯克兰庄园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他在这里多停留一秒,他的意识就在叫嚣着警告他。

我必须快点离开。他再次确认道。

 

伊万在房间里呆坐了一个下午,直到阳光再也照不进来,柯克兰庄园失去了阳光的伪装,重新暴露在诡异的气氛中。伊万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间,太阳一落山,宅邸中的灯具便纷纷被点亮。高高挂在中央的巨大水晶吊灯无意是柯克兰庄园的标志性装饰物,冷白的灯光令伊万情不自禁地打了个颤。他向下看去,女佣们正忙着准备主人的晚餐,阿尔弗雷德站在众多忙碌穿梭的身影中,笑着与楼上的伊万对视。水晶灯将他海蓝色的眼睛照得熠熠生辉。

伊万惊慌地缩回头,阿尔弗雷德的笑容令他感到不自在。那双大海一样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伊万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暴露了。

“布拉金斯基先生,您在这里干什么?”

“抱歉,”伊万下意识地说,接着他发现说话的是那个褐发管家,“我只是想出来走走。”

“您可以在用餐之后去后院走走,那里很适合散步。”管家说,“那么您现在想要用餐吗?”

“是的,好,我想可以。”伊万有些语无伦次,和阿尔弗雷德一样,亚瑟也没有告诉他要如何应对这个人。

管家笑了笑,似乎没有在嘲笑他的慌乱。他作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在前面领路:“您可以叫我托里斯,我负责柯克兰庄园的一切日常事务已经有三年了,您如果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好的,谢谢。”伊万松了口气,这名管家看上去比阿尔弗雷德好相处多了。但很快,他感到脑中的弦又绷了起来。

“三年,”他艰难地说,“这时间可真长。”

“对于柯克兰庄园来说,是的。”托里斯回头笑了笑,仿佛也没看出伊万不太好看的脸色,“足以了解很多事。”

“比如呢?”

“比如老爷希望我们能了解并处理的事,”托里斯说。

“我倒是希望我能了解得多一些。”

“如果您对柯克兰庄园非常感兴趣,我可以借您一些书籍。”托里斯笑着说。

“书籍?”

“有助于您了解这座庄园的过去,”托里斯说,“想必您现在很需要这些。”

“非常感谢你,托里斯。”

“这是我应该做的。您也许已经忘了,但我能在柯克兰庄园谋到这样一份工作,还要感谢您的帮忙。”

伊万有些诧异:“是吗?”

“我从前是个流浪儿,是您救了我,还将我引见给老爷。”托里斯叙述的语调非常平静,“您可以说是我的恩人。”

伊万的心悬了起来,他并没有想到柯克兰庄园还有这么一号麻烦人物。尽管亚瑟·柯克兰为他找好了最完美的理由——失忆,这也不能让托里斯变得好处理一些。

幸运的是,眼下他们都有共同的麻烦要面对。

餐厅今晚只坐了一个人——转着餐刀的阿尔弗雷德。他听见脚步声,抬头对伊万勾了勾手:“万尼亚,快过来。”

伊万没有回应,在阿尔弗雷德的对面入座。托里斯恭敬地站在一边,像座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这是亚瑟新招的厨师做的,”阿尔弗雷德一下一下地插着牛排,“非常……难吃。不过我觉得这味道很适合你。万尼亚,你不是最喜欢这种吗?”

“不,阿尔弗,我并不记得我有这个喜好。”

“听亚瑟说,你失忆了。”阿尔弗雷德看起来没打算继续追问,“失忆到什么程度?”

见鬼,我连你是谁都忘了。伊万在内心说。

“听着,我知道你是阿尔弗雷德·琼斯,行了吗?”

金发青年笑了起来。亚瑟说他才十九岁——甚至可以说还是个孩子,伊万难以在平时的阿尔弗雷德身上看到十九岁的痕迹。客观来说,阿尔弗雷德有一张十九岁少年的英俊脸庞,也有年轻人的朝气,但在任何时候,他的眼中都毫无笑意。

“我真喜欢你这样,伊万,我是说真的,你可以和我一起回美国,我想这有助于你治疗失忆。”阿尔弗雷德托着腮,蓝眼睛像猎鹰一样锁在伊万的脸上,“治不好也没关系,我并不介意。”

伊万问:“为什么?”

“你对我们的过去很在意?”阿尔弗雷德说,“你大可以来问我,虽然那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那我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伊万想了想,说,“关于去美国,我的答复是,不。”

“嗯,”阿尔弗雷德点点头,“但你还是得去。”

“你不能就这样把我绑走吧?”

“不错的建议,”阿尔弗雷德打了个响指,“你希望我这么做?”

“我希望你好好吃饭,现在。”

“我的答复是,”阿尔弗雷德依旧笑眯眯看着他,“不。”

 

掌握与阿尔弗雷德对话的技巧后,伊万·布拉金斯基终于吃到了他来到柯克兰庄园后的第一顿平静的晚餐。他意识到,阿尔弗雷德并不是在与他对话,也并不想知道他的想法,他只是在说他自己想说的。从他们初次见面开始,尽管这名十九岁少年的身上透露着诡异,但总体与亚瑟所说的“病情严重”差得有些远,伊万将之归于柯克兰家的遗传气质,也许他们就是天生能让人不舒服。

用过餐后,阿尔弗雷德拉着伊万为他弹了一首钢琴曲。伊万觉得自己应该在妹妹的练习曲中听过这首,阿尔弗雷德却表示除非伊万吻他一下,否则他不会宣布这首曲子的名字。

“那就让它成为秘密吧。”伊万说。

阿尔弗雷德似乎很享受伊万对他的不领情与讽刺,这让他确认伊万生前大概是个与亚瑟·柯克兰不相上下的刻薄精。也许小琼斯的精神疾病情有可原,伊万想。

“当然,如果你想,我也可以教你,”阿尔弗雷德让出一半琴凳,“不需要吻。”

“很可惜,我想我没有这个天分,”伊万迅速补了一句,“也不想学。”

“是吗?”阿尔弗雷德轻声说,随即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了。

伊万正犹豫是否需要安慰他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喧哗。亚瑟·柯克兰在男仆的簇拥下走进来,随手将搭在肩上的风衣递给仆人,又松了松领结,环顾一圈,看见了钢琴边的两人。

亚瑟面无表情地说:“兴致不错。”

“你该多夸奖你的弟弟。”伊万说。

亚瑟扫了眼阿尔弗雷德的背影,皱起眉头。“来书房找我,万尼亚。”

阿尔弗雷德依旧坐在那里。

 

 

 

三 死者

 

自从琼斯少爷回来后,托里斯·罗利纳提斯的管家生涯迎来了高峰期。

并不是指柯克兰庄园因为多了一个人的常驻而变得手忙脚乱,而是随着阿尔弗雷德的回归,一些在过去一年中不能提的禁忌也随之归来。尽管以现在看来,琼斯少爷似乎是幸运地将那件事忘记了,而他们的老爷,亚瑟·柯克兰带来的“那位先生”并没有什么威胁,事情像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可托里斯的直觉告诉他,马上就要有大事发生了。

托里斯的直觉从不出错。

这种预感在他遇见伊万的时候异常强烈。托里斯知道他不能称他为伊万,但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他的其他称呼。在柯克兰庄园,他只有伊万·布拉金斯基这一个名字。不得不承认的是,他们的确非常像。亚瑟初次将他领进门的时候,托里斯几乎以为他真的回来了。

他与伊万差得太远了,无论是说话的方式,还是气场,他们都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即使这样,托里斯也担心这位伊万会遇到不可挽回的麻烦。尽管他知道,柯克兰庄园就是他最大的麻烦。

在这样的日思夜想中,托里斯又一次见到了它。

这次它依旧挂在天花板上,一摇一摆地刺激托里斯的神经。这像是一个倒计时,托里斯却不知道该从几算起。这天清晨,托里斯就这样和它对望着迎来了日出。

“你好,先生……嗯,我是说,托里斯,你醒了吗?”

门敲了三下,节奏有些急促,托里斯来不及回应,楼下便传来一声巨响。他与门口的人都被这声巨响吓了一跳。托里斯大声问:“发生了什么?”

“我是莱维斯,先生,琼斯少爷的情况似乎不妙……”

话音未落,又一声巨响传来。托里斯眨眨眼,它消失了。他翻身下床,飞快地整理着装,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琼斯少爷在砸东西,我拦不住他。”

“为什么?”托里斯拉开门,一边小跑着一边系上纽扣,“医生不是说稳定了吗?”

“不知道,我敢说绝对没有人惹他。”

托里斯从楼上匆匆看了一眼,心放下了一半。阿尔弗雷德不过是拿厅里那架钢琴出气罢了,并没有迁怒到其他地方。

“琼斯少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莱维斯小心翼翼地问,“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总会有意外的,莱维斯,我们要学着接受、化解……”

“托里斯,”阿尔弗雷德看见了二人,“你们来得正好,我认为这架钢琴是时候见鬼去了,你们觉得呢?”

“少爷,您可以找人为您代劳,”托里斯躬身问候,“这样容易受伤。”

这时,听到巨响的仆人们纷纷赶到。亚瑟·柯克兰穿着丝绸睡衣,表情严肃地出现在扶手边。

他居高临下地说:“阿尔弗,回房间去。”

“请不要命令我,你知道我不会听,”阿尔弗雷德说,“亚瑟,我不是病人。”

“你当然不是,我只是希望你回去休息。”

“我想起来了,亚瑟,”阿尔弗雷德说,“万尼亚是不是死了?”

这句话像一个炸弹,炸得托里斯像是致聋,空气、时间瞬间凝固。连亚瑟·柯克兰都露出了少见的惊慌的表情,他说:“怎么会呢,阿尔,伊万还好好的。”

托里斯后退了两步,然后飞快地窜上楼梯。他的脚步声在一片死寂中格外明显,然而此刻没有人在意他想去干什么。托里斯敲了敲门,即使在这种时刻,他也敲了十分有规律的三下。他说:“布拉金斯基先生,您醒了吗?”

门打开了,露出伊万那张白得有些憔悴的脸,在这样的距离,托里斯不得不感慨他与伊万的相似度。伊万说:“我听到楼下有动静。”

“是的。”托里斯镇定地说,“我认为需要您去安抚一下琼斯少爷。”

他垂下眼睛,托里斯注意到他的睫毛也几乎和伊万一样长。亚瑟·柯克兰的确找了个完美的替代品,托里斯在内心感慨道。怪不得哪怕漏洞百出也要立刻把他带回来。

“我有不去的权力吗?”

托里斯一手卡住了门:“没有。”

“如你所愿,”伊万耸耸肩,“这是这个月的第……”

第四次。阿尔弗雷德莫名其妙地恢复记忆,又莫名其妙地忘记过往,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四次。亚瑟·柯克兰始终没有说清阿尔弗雷德究竟患了什么样的疾病,因此,柯克兰庄园也只能用最普通的办法来解决。

伊万·布拉金斯基还活着。他的作用就是向阿尔弗雷德灌输这个信息,以求能让他的精神状况稳定一些。伊万搬入柯克兰庄园后的第一个月,他意识到隐瞒自己的身份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因为几乎整个柯克兰庄园都知道他不是真正的伊万。

 

“我当然知道。”

一个天气还算不错的下午,托里斯在花园里对伊万说:“布拉金斯基先生已经去世了,这是这里公开的秘密。”

“可能只有阿尔弗雷德不知道的秘密。”伊万说,“还是要把‘可能’给去掉?”

“的确是这样。然而在琼斯少爷回来之前,这件事也禁止被提起。如果提到布拉金斯基先生,可能会被老爷责罚。”托里斯说,“您的到来虽然没有预兆,但也并不是什么令人惊讶的事情。尽管您不是真正的布拉金斯基先生,我们还是得将您当成他来看待——无论琼斯少爷是否在场。”

伊万和他对视一眼:“阿尔弗雷德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我?难道我有什么独一无二的魅力?”

“不。”

托里斯深吸一口气。“布拉金斯基先生,是个魔鬼。”

“他毁了柯克兰庄园。”托里斯说,“他最初和琼斯少爷认识时,老爷就已经非常反对了,但是琼斯少爷爱他。”

“我原来是个混混?”

“不。布拉金斯基先生是个芭蕾演员。”

“嗯……”伊万说,“听起来不错。”

“他是个魔鬼,”托里斯又说了一遍,“他搬进柯克兰庄园之后,这里的战争就没有停止过哪怕一天。琼斯少爷如今的性格,也许是被他激发出来的。”

“战争是指亚瑟和我,还是阿尔弗雷德和亚瑟?”

托里斯无奈地笑了起来:“是琼斯少爷和布拉金斯基先生。”

“怪不得亚瑟不喜欢我,”伊万说,“也许他找我来的确是无奈之举。”

“他们争吵得最激烈的一次,让布拉金斯基先生的腿留下了隐患,这对舞蹈演员来说很致命,于是他们有了一次短暂的分居。”

“分居,”伊万指出,“不是分手。”

“我多么希望事情到那为止可以全部结束,”托里斯说,“但是没过多久,布拉金斯基先生又搬了回来。”

“亚瑟似乎没有什么话语权。”

“老爷无法关住琼斯少爷,琼斯少爷是只野鹰。”托里斯说,“老爷也无法制住布拉金斯基先生。”

“看来你对我的意见很大,”伊万笑了,“但你至今还称呼我‘先生’。”

“布拉金斯基先生救过我。”托里斯平淡地说,“我之所以能进入柯克兰庄园,也是因为他。对此,我始终感谢他。”

“但你说他是恶魔。”

“没错,”托里斯点头,“他又毁了柯克兰庄园,这里本该是我的救赎之地。”

“可没有他,你甚至没有办法踏进这里。”

托里斯撇撇嘴角:“人总是有私心的。”

“后来呢?我猜阿尔弗雷德把我杀了。”

“不。不能说是琼斯少爷杀的,但也不能说和琼斯少爷没有关系。布拉金斯基先生的死至今没有结论,他的尸体也遍寻不着。但对于柯克兰庄园来说是个巨大的解脱。本该是这样。”

“本该,”伊万重复他的话,“我看得出你们至今仍在受他的困扰。”

“他死了,可是他的阴影还笼罩在这里。琼斯少爷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老爷决定送他去美国。从此庄园内部不被允许提起这件事,老爷甚至换了一大批佣人。但是没有用。如今,老爷还是不得不用这种办法来治疗琼斯少爷。”

“我认为这是个蠢方法。他要怎么办?让琼斯厌恶我?”

“也许他只是想让琼斯少爷接受布拉金斯基先生死去的事实。”

“我很好奇我究竟做过些什么。”

“我不想回忆了。”托里斯说,“布拉金斯基先生还在的时候,我一直将他视为我的半个主人。”

伊万说:“我不过是一个芭蕾演员而已。”

“这恰巧是最可怕的。”托里斯说,“布拉金斯基先生是我见过最美丽的人,是的,我用这个词称呼他。”

伊万挑了挑眉:“非常感谢。”

“这是他最可怕的地方。”托里斯说,“他使柯克兰庄园变质了。”

伊万说:“你的意思是大家为他大打出手?”

“并不,这不是单纯的争夺,他会改变人的心智。看看琼斯少爷吧,他能将人潜在的恶性诱发出来。”

“这倒的确有点像恶魔了。”伊万笑了,“但我不相信人会有这样的魔力。”

“他不是人,他是恶魔。”托里斯强调。

“好的,我是恶魔,恶魔布拉金斯基。”伊万大笑起来,“我很好奇,当你看着我的时候,究竟是讨厌我,还是喜欢我?”

托里斯转过身,伊万这才发现他的眼睛也是翠绿色的。

“这没有意义,”托里斯说,“你并不是布拉金斯基先生。”

“我的确不是。所以,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伊万说,“我曾经改变了你的什么?”

“这将由你自己得出结论。”

“我早就有结论了,我会离开这里。”伊万说,“当然不是说等阿尔弗雷德病情好转,他的病情根本无法好转。我会立刻离开。”

“不。”托里斯说。

“不是什么意思?”

“你无法离开。”托里斯说,“你出不去了。”

“我当然出得去,我有双手有双腿。”伊万说,“托里斯,你想说什么?”

“你在柯克兰庄园,你是伊万·布拉金斯基。在琼斯少爷的病情好转之前,你哪儿也不能去。”

伊万说:“可是你我都知道阿尔弗雷德已经没救了。”

托里斯点头:“所以你无法离开了。”

“你们不能这样,这是绑架。”伊万笑着说,“虽然这个对你们构不成威胁,是吗?”

“真正的原因不是这个。布拉金斯基先生,您离开了柯克兰庄园,又能去哪儿呢?”

托里斯将烟取下,这是一支将要燃尽的烟。

“您除了能是伊万·布拉金斯基,还能是谁呢?”

伊万露出有些好笑的表情,他说:“我当然有自己的名字,我叫……”

表情在他的脸上慢慢凝固。伊万一时语塞,他不清楚原因究竟是托里斯沉重的注视还是一片空白的大脑。他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您不是伊万·布拉金斯基。但您又的确是他。”

“这是上次答应借给您的书,”托里斯将一本薄薄的笔记簿递过去,“那么,我先离开了。”

不,托里斯。伊万在内心呐喊,但他无法叫出声来。巨大的恐慌扼紧了他的喉咙,他无法发出声音。托里斯背身离去,他听见身后一片沉寂,据说这是世上又有一个灵魂逝去的信号。

 

而在又一个天气还算不错的下午,托里斯和爱德华一起为柯克兰老爷代笔回信。因上次临时缺席柯克兰家的晚宴,波诺弗瓦与埃德尔斯坦纷纷来信致歉。信中另外询问了阿尔弗雷德少爷的近况,对此,托里斯一致回答:一切安好。

“这不像老爷的风格,”爱德华指出,“你应该换个说辞。”

“或者直接回避这个问题,”托里斯说,“这个办法不错,你把这句删掉。”

爱德华在卡纸上涂涂改改:“老爷并不想让琼斯少爷的病情被大肆宣扬。你知道的,一旦有一个人知道,那么大家就都知道了。”

“也许不应该让琼斯少爷回来。”托里斯说。

爱德华重新抽了一张卡片,用笔沾上墨水:“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两人边写边闲聊,最后由托里斯留下负责整理信函。柯克兰老爷的书房有一股清香,这是柯克兰庄园为数不多的常年点着香薰的房间。托里斯将信函分好类,再把文件夹锁进亚瑟·柯克兰的柜子里。

有了伊万,阿尔弗雷德的情绪稳定了不少。在情况最棘手的时候,亚瑟·柯克兰甚至想过将他绑起来——当然,他下不了手。托里斯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当年的伊万·布拉金斯基是现在这样,柯克兰庄园的未来也许会大大不同。

自那次午后谈话,履行了借书的承诺后,托里斯再也没有和伊万进行交流。他没有向亚瑟报告伊万企图逃跑的信息,一切还和往常那样,伊万甚至在庄园里更如鱼得水了。而托里斯也没有再见到过它,仿佛这个梦靥已经被击碎。伊万甚至和阿尔弗雷德学起了钢琴。意料之中的是,他的天赋极高,这一点正中阿尔弗雷德的下怀。他时常夸赞道:“万尼亚,我的小天才。”

亚瑟·柯克兰则越来越少地出现在视野里,他抓住各种各样的机会离开庄园,仿佛在刻意规避阿尔弗雷德,以忘记自己家中还有一个患精神病的弟弟。这是伊万变得开朗主动的关键,少了亚瑟的监视,他便行动得更自由,有趣的是,这样的伊万并没有引起阿尔弗雷德的怀疑。

这样度过了一个月后,依旧是一个天气还算不错的下午,亚瑟难得有兴趣,将大家聚在一起喝下午茶。伊万提出要把钢琴搬到花园里,展示一下他的练习成果。亚瑟对此不置可否,阿尔弗雷德却非常高兴。托里斯站在树荫下,伊万的手指刚按下第一个键,他就认出了这段无比熟悉的旋律。曾经,在这个花园里,阿尔弗雷德弹奏过同样的曲目,布拉金斯基,那个真正的布拉金斯基赤裸着双足在雪地上起舞。亚瑟·柯克兰坐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端着他的茶杯,直到布拉金斯基以完美的动作谢幕都没有动过分毫。

眼前的布拉金斯基一脸无辜地弹起这段曲目,除了阿尔弗雷德,亚瑟·柯克兰与爱德华的脸色都十分不佳。他们看着伊万的手势,眼中不可掩饰地流露出一丝恐惧。托里斯又往阴影里站了站,完全隐藏住自己的身形。

一曲终了,花园里只有阿尔弗雷德的掌声。他说:“万尼亚,你弹得跟以前一样好!”

伊万站起身,对亚瑟做了个同样无比熟悉的谢幕动作,笑着说:“非常感谢。”

不同的是,这一次,亚瑟没能拿稳他的杯子。伊万飞快地用刀片割开了他的喉咙。快到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托里斯才听见那价值不菲的瓷杯落地的声音。接着是爱德华的惨叫,接着是伊万的笑声。他什么也看不见,他站在阴影里。

 

柯克兰家族的掌权人,亚瑟·柯克兰去世的消息公布三天后,在伦敦郊区举行了盛大的葬礼。

由于他无妻无子,根据死者生前遗嘱,柯克兰家的全部财产将由他的表弟阿尔弗雷德·F·琼斯继承。

对于年仅十九岁的阿尔弗雷德而言,要连续处理唯一表亲的葬礼和庞大的遗产交接还是有些力不从心。柯克兰家族的远近亲戚蜂拥而至,偌大的庄园头一次显得拥挤不堪。对于他们而言,这个凭空冒出的蓝眼睛小孩是夺走亚瑟·柯克兰留下巨额遗产的罪魁祸首。甚至有人怀疑他虚报了年龄,是亚瑟·柯克兰留下的私生子。

作为柯克兰家族史上最年轻的继承者,阿尔弗雷德·F·琼斯自有他的应对方法,那就是全权交给他的管家托里斯来处理。

托里斯本可以叫上他的同事爱德华一起来应付,可是自从目睹了亚瑟·柯克兰被割喉,爱德华便因惊吓而不足够机灵来应对这些事务了。对托里斯来说,这样毫无空隙的忙碌反而是对他的恩赐,一旦空闲下来,他会不可避免地回忆起那天的情景。

由于在场的只有四人,阿尔弗雷德对外隐瞒了亚瑟·柯克兰的死因,将伊万锁在他的房间里。然而要不了多久,警察一定会追查到这里。托里斯的脑中塞满了各种倒计时,其中最大最醒目的一个就是警察将会在什么时候带走伊万。

事发当晚,托里斯曾去给伊万送餐。伊万背对着他,正在写些什么。

他问:“亚瑟死了吗?”

托里斯说:“老爷去世了。”

伊万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托里斯说:“您是布拉金斯基先生。”

伊万说:“哪个布拉金斯基?”

托里斯说:“你是万尼亚。”

房间陷入长久的沉默后,伊万说:“这样叫我的人太多了。”

托里斯说:“这是您允许我这么叫的,布拉金斯基先生。”

“那么告诉我吧,托里斯,告诉我一切。”伊万疲惫地闭上眼睛,“这次不要再让我猜了。”

“老爷已经死了,一切都结束了。万尼亚,警察会带走你。”

“请让他们快些来。”

托里斯说:“我不这么希望。”

“是吗,我真感动。”伊万说,“那么你现在究竟是喜欢我,还是憎恨我?”

“我喜欢你,万尼亚,可是你已经死了。”

伊万轻轻地应了一声。“我还是会离开的。”

“那么,再见了。”托里斯关上门。

 

在柯克兰庄园经历了巨大变故后,莱维斯也向托里斯递交了辞呈。“我认为还是乡下比较适合我。”他这样解释道。托里斯满怀遗憾地送走了他,意识到今后的柯克兰大宅将越来越冷清。

认识到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将巨额遗产从阿尔弗雷德的手中抢回来后,柯克兰家的亲戚们也一哄而散。现在,对于托里斯来说,唯一的要做的就是等待警察将嫌犯带走。在这期间,他又看见了它,不仅出现在他的幻觉中,也出现在他的梦境里。托里斯不感到惊恐,他的情感已经不会有任何起伏。

有一天,他站在窗口,看见远处驶来的警车,意识到最后的时刻就要到来了。他知道在同样的角度,阿尔弗雷德也一定注视着越来越近的警车,只是不知道他是以什么样的心境来面对的。

托里斯打开伊万的房门,看见他的布拉金斯基先生仰躺在阳光下,阳光将他的头发和睫毛都染成了金色。有那么一瞬间,托里斯觉得伊万马上就要消失在阳光中了。

“我已经听见声音了。”伊万闭着眼睛说,“这次是不会再见面了,托里斯。”

“你的书在书架上。”伊万说。托里斯走进房间里,问到了柯克兰家特有的香薰味,高大的四层书架上躺着一本硬壳日记,这是他最珍贵的收藏。他不用翻看也能将里面的内容倒背如流。

托里斯拿走了日记。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已经收拾好了离开的行李,他将日记小心翼翼地塞进去,重新合上箱子,撬开了书房的门。阿尔弗雷德·F·琼斯看起来精神不错,看见托里斯手上的箱子,问道:“你也要去乡下了?”

“是的,琼斯少爷。”托里斯还不太习惯改变称呼,“乡下比较适合我。”

“那么祝你好运。”阿尔弗雷德朝他行了个礼。

托里斯提着行李走出柯克兰庄园的大门时,警车从他的身边呼啸而过,他听见背后的车鸣越来越远,直到一声巨大的爆炸盖过了他。空气中飘过灼烧的气味,他一步一行,他没有回头。

 

 

尾声 

 

伊万·布拉金斯基仿佛有一个世纪没有见到阿尔弗雷德了。但似乎每一次出现,阿尔弗雷德永远是他最初见到的那样,乱蓬蓬的金发,神采奕奕的蓝眼睛,像太阳一样照进他的世界,像太阳一样喜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此时的柯克兰大宅静得只剩他们两人遥相对望。

“这次又是我赢了。”阿尔弗雷德率先打破沉默,是为了宣告他的胜利。

伊万站在巨大的水晶灯下,站在二楼的阿尔弗雷德的面孔在他眼中清晰又模糊。

“不,琼斯,这不是我和你的战争。”伊万说,“我只是向柯克兰复仇。我知道你在装疯卖傻,你本身就是个疯子。”

阿尔弗雷德难得安静地听完了伊万的陈述。

他说:“你还认为是亚瑟·柯克兰杀了你?”

“托里斯·罗利纳提斯,”阿尔弗雷德开始往下走,“你知道他模仿笔迹的技术一流吗?”

“你刚刚放走了他。”他看了看腕表,“现在他该溜到天边了。”

“你总是这样,我的万尼亚,太冲动。”他轻声轻语地说,仿佛怕刺激到伊万,“而你总愿意信任托里斯,不愿相信亚瑟。你只愿意相信看似被你掌控在手里的人,但是他们真的顺从你吗?”

“亚瑟·柯克兰,一年里费尽心思地保护你。”阿尔弗雷德走到伊万面前,伸手环住他,“把我送去美国,遣散所有仆人。但现在他死了,你仍身处危险之中。”

“托里斯不会背叛我。”

“他当然不会背叛你,一切都是你为自己安排的,托里斯只是将之付之行动。”阿尔弗雷德说,“他可以模仿柯克兰的花体签名,那么模仿你的笔迹又有多难呢?”

“我亲爱的万尼亚,不要伤心。”阿尔弗雷德吻了伊万的眉心,“我们还可以再比一次。你知道我最喜欢看你失败的表情”

伊万突然叹息了一声。

“不,结束了。”他反手抱紧阿尔弗雷德,“你赢了,阿尔,但是一切都结束了。”

他听见警车的鸣笛,这是他最后听见的声音。


END


写给丁丁!我们永远17岁的米露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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