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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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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叶]谋杀

收录于周叶<THUS>别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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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杀


构成谋杀罪的要素在不同法律体系中或许有所不同,但一般都包括以下定义:

     杀人的行为是有预谋的,行凶者在明知有关行为会使他人死亡仍然作出有关行为。

     即使并非亲自下手,主使者也犯了谋杀罪。

     即使没有特定的谋杀对象,但有关行为在理性认知下可能造成他人死亡的情况下仍作出该等行为,导致他人死亡。

 

 

 

 一 自白

前辈和那件事脱不了干系。几乎是一瞬间,我就那么肯定了。我还没有证据,直觉告诉我:叶修前辈有所隐瞒。

直觉并不是有说服力的理由,但也并非毫无逻辑性。叶修前辈经常凭直觉找出破案关键,他在警局的破案率从未跌下过顶端,他说做警察要相信直觉。我一直很敬仰他。时间对于警察来说永远是不够用的,直觉可以帮助我们很多,我不确定我是否能达到叶修前辈一半的敏锐,但我可以肯定,这桩案子一定不像他说的那样简单。

事情发生在昨天。凌晨两点左右,警局接到报警电话称在街上发现了一具男尸,死者死于插在胸口的那把水果刀,我匆匆赶到时,他还执着地紧握着刀柄。周围没有搏斗痕迹,刀柄上只有他自己的指纹,除了死亡时间地点比较蹊跷外,看起来很像一桩自杀案。

值得一提的是,报警电话是由公共电话亭播出,报警人是一名男大学生,当天夜里从打工地点回家,路过时发现了这具尸体。据他阐述,当时街上空无一人。大学生话很少,除了简短的答话外不发一言,只有在我们打算离开现场时才问了一句:“我会有麻烦吗?”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叶修前辈正要上车,闻言说道:“你好好学习就不会了。”

大学生好像没有因为这句玩笑感到放松,他盯着叶修前辈,在等待真正的回答。我说:先生,您需要去做一趟笔录,结束之后我们派警车送您回家。

大学生点点头,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叶修前辈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说:小乔,让他和我坐一辆。

我条件反射地回答道:“好的。”之后,大学生从容地坐进了警车里,四个轮子载着他们潇洒地离开了。我还站在原地,黄少天前辈在身后不满地摁了两下喇叭,骂道:“小孩,你还要不要回警局?”

巧的是邱非也在这辆车上。我从前窗看着慢悠悠开在前头的叶修前辈的车,意识到这不是一桩简单的案子,我问:“邱非,你怎么看?”

邱非想了想,答:“还不是很确定。”

我说:“叶修前辈好像有点怀疑那个报案人。”

邱非说:“不一定。”

我看出他对讨论案情兴趣缺缺,不止邱非,除了黄少天前辈依旧喋喋不休外,整辆车上的人都精神不振。此时时间已经接近清晨了,路途上,人总是容易感到疲惫,也容易想到一些其他的事情,比如叶修前辈的行为有些反常,就像他经常做的那样,我用直觉断定那个看起来老实的大学生一定会或多或少地牵连其中,也许在我们回到警局的路上,叶修前辈就已经从他口中套出了一些线索。我唯一好奇的是他为什么要避开我呢?我从来不多嘴。

案发地点离警局很近,可是折腾完一切后,天色已经隐约发亮。少天前辈抱怨着开车送大学生回家去了,其余人则纷纷告退。警局只剩下又在加班的叶修前辈、必须加班的喻文州前辈,和我。我问:“前辈,你对这桩案子有什么看法?”

叶修前辈正在轮刮眼眶,他说:“到时候查查看录像,确定没问题了就可以结案。”

我惊讶道:“这么快?”

叶修前辈笑着说:“小乔,你好像是嫌破案太快了?”

我连连摇头:“那这桩案子是……”

叶修前辈说:“自杀。”

大概是他察觉了我怀疑的目光,叶修前辈很快解释道:“死者我认识,有前科,七年前犯了事进去的。”

我问:“什么事?”

喻文州前辈听到我们的对话,也好奇地凑了过来,笑道:“听叶老师上课呢?”

叶修前辈有模有样地抖了抖肩膀,说:“强奸罪,连作案地点都一样。”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喻文州前辈问:“这么说是他坐了七年牢,心中有愧?”

叶修前辈点点头,说:“感谢国家。”

我犹豫地说:“可是……”

叶修前辈问:“你有什么想法?”

我说:“这样下结论是不是有些草率?”

叶修前辈严肃道:“结论不是我下的,是文州下的。”

喻文州前辈笑眯眯地说:“我是外行,当然不好跟叶老师比啦。”

叶修前辈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称呼我。”

喻文州前辈说:“显示对叶老师的尊敬嘛。”

两人开始插科打诨,我的疑点也无从说出了,但是我想到,我能察觉到的,叶修前辈未必不能察觉,也许他心里已经有了想法,只是不想让我费神。

我决定今天住在警局,在休息室睡到天明。

 

醒来后,警局又恢复了热闹。黄少天前辈精神抖擞地趴在转椅上,不停地描述他昨晚送大学生回家的场景。他说:“车上他一句话都没讲!”

叶修前辈说:“那是正常情况。”

黄少天前辈不满道:“可是我问话,他也不回答。”

叶修前辈说:“那是因为要问的话已经被我问完了。”

黄少天前辈瞪了他一眼:“你还问他想吃什么夜宵?”

叶修前辈说:“不是吧你,人家以为你性骚扰呢。”

黄少天前辈喊冤:“什么性骚扰,我这是帮他放松心情,你懂吗?半夜下班路上碰到一具尸体,我怕他回家睡不着,跟他聊聊天,你懂吗?”

叶修前辈说:“你这完全是多余的担心。我看昨天那个小伙子心理素质很好,来我们局发展发展不错,你有没有套出他是哪个大学的?”

黄少天前辈翻了个白眼:“我不是说了他一句话都没讲嘛。”

喻文州前辈插嘴道:“是在H市立大学。”

叶修前辈打了个响指,问:“怎么知道的?”

喻文州前辈说:“他的背包上别着校徽。”

叶修前辈说:“你看看,这就是观察力。”

黄少天前辈又翻了个白眼来表达他的不满,他说:“叶修,你不要忘了我这是义务劳动,这案子在你辖区。”

叶修前辈啪啪啪鼓了三声掌:“少天同志很有助人为乐的精神,回头我给你写封匿名表扬信,让局长给你开个表功大会。”

黄少天前辈似乎很受用,他看了看表,说:“案发到现在已经六个小时了。”

叶修前辈闭上眼想了想,说:“这案子,四十八个小时就能结。”

黄少天前辈也爽快地啪啪啪鼓了三声掌,说:“大家都听到了,叶警官说四十八小时结案,超过一个小时就做一百个俯卧撑,在场的各位给我作证。”

四周的人稀稀拉拉地回应了几声,黄少天前辈并未受挫,对叶修前辈抛去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据说这是自黄少天前辈进警局后就维持到现在的赌局,叶修前辈至今只输过一次。尽管如此,黄少天前辈始终没有放弃对叶修前辈的挑战,并一直在试图取下破案率第一的宝座的路上。他往往要感叹一下叶修前辈辖区一年四季无休的混乱,每天都有新的案子,或大或小,而黄少天前辈经常在电话中接到来自外出忘了锁门的年轻妈妈、风筝卡在树上取不下来的小男孩以及被电信诈骗的独身老人的求助。黄少天前辈说:“万万想不到,我在警校学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要帮小孩爬树取风筝。”

那时叶修前辈正忙着处理一起毒品走私案的收尾工作,他说:“知足吧你。”

叶修前辈管理着本市最混乱的辖区。

我被分配到他手下时,他毫不掩饰地表达过他的怀疑,并且我知道至今仍未消除。我在努力,可叶修前辈一直有意无意地让我远离那些过于复杂的案件。这次也一样。但情况又似乎不像我想的那样复杂,能够在四十八个小时内破案的案件如果交给我也是一样的。我不明白。叶修前辈想将所有的事都揽到自己身上,但我们警局有上百号人。我曾好奇地询问过喻文州前辈,他说:“这已经是叶修的习惯。”

我说:“可是靠他一己之力怎么能做这么多事情呢?”

喻文州前辈捧着他的茶杯,微笑着说:“因为他是我们警局最出色的警察。”

我说:“我也想变成他那样的人。”

喻文州前辈赞许地点点头,又轻轻地摇摇头。他看着我的眼睛,说:“那你最好足够坚强。”

我说:“叶修前辈有什么过去吗?”

喻文州前辈想了想,说:“他的过去就是……不断地破案,破案,破案,破案是他的工作,后来也成了他的本能。他喜欢做警察,所以他能够坚持。你呢,乔一帆,听说你以前是医学院的,为什么来做警察?”

我说:“我想主持正义。”

喻文州前辈不置可否:“很好。”

我不知道他这个“很好”是指什么,不过这没什么关系,因为这并不是我的真心话。我的同学曾说我是个非常透明的人,无论从哪种意义上都是如此。我想这是件好事,这样更容易藏住心中的秘密。人如果想藏住秘密,那他是一定可以藏得住的。

叶修前辈也有他的秘密。我现在还不知道。我有些蠢蠢欲动。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一半。

 

现在,叶修前辈坐审讯室内,试图挖出别人的秘密。这个别人叫周泽楷,正是昨天的报案人。黄少天前辈把他送回家后,今天中午,叶修前辈又打电话把他叫了过来。我坐在单制玻璃后面看着双目相对的两人,灯光下,露出周泽楷那张没有情绪的脸,叶修前辈挂着职业化的笑容,尽量亲切地说:“今天找你,只是想再补充几个问题,你不要紧张。”

周泽楷点点头。我身边的女实习生小声赞叹了一句:“真帅。”

周泽楷长了一张非常讨人喜欢的脸,尽管寡言少语,却不会让人觉得孤僻。女实习生听说要审他,缠着邱非把她放进来了。

叶修前辈说:“我抽调了录像,发现案发地点那块是个摄像死角,我们无从判断当天晚上是否真的一个行人都没有。我再问你一次,你发现死者的时候周围的确没有路人吗?”

周泽楷又点点头。

“那好,”叶修前辈说,“你是H大的学生吗?”

周泽楷从容回答:“是。”

叶修前辈问:“今年大四?”

周泽楷回答:“读研。”

叶修前辈称赞道:“高材生嘛。”

周泽楷微微笑了一下,女实习生啧啧感叹:“真帅。”

黄少天前辈坐在我们身后,闻言不屑地说:“肤浅。”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少天前辈也很帅。”

黄少天前辈没有理睬我,继续保持着随意的坐姿,双目牢牢盯着玻璃后两人的动作。听说叶修前辈把周泽楷重新找回来后,他嚷着叶修这个臭小子辜负我一片好心也跟着挤了进来。

叶修前辈问:“半夜两点才下班,是在那附近打工?”

周泽楷看着他,没有作答。叶修前辈说:“只是几个常规问题,不要紧张,我不会追究你上班的地方是否合适,也不会向你们学校告发你的。”

周泽楷说:“是。”

叶修前辈问:“你唱歌唱得好吗?”

黄少天前辈小声地骂了一句:靠。

周泽楷宠辱不惊:“我不唱歌。”

“嗯,”叶修前辈似乎很满意,他停下做笔录的手,说,“好了,你可以走了。”

周泽楷迟疑了一秒,随即毫不犹豫地起身。叶修前辈补充道:“下午有课吧,需要找人送你回学校吗?”

周泽楷头也不回地说:“不用。”

我不知所措地看了看身边的邱非,问:“叶修前辈怎么了?”

邱非摇摇头。我跟着走出去,看见周泽楷离开的背影,觉得有些恍惚。黄少天前辈也跟了出来,对叶修前辈喊道:“你今天出门吃药了吗?”

叶修前辈摁着太阳穴,说:“好像没有,你的分我点儿。”

黄少天前辈不依不饶:“你把人家叫来,就问这么几句话?”

叶修前辈说:“足够了嘛。对了,这次案子不满四十八小时就能结了,你记得备好钱请客吃饭。”

“做梦呢,”黄少天前辈嗤之以鼻,“不要糊弄我啊,你到底审出些什么了?”

“首先要纠正你一点,”叶修前辈用食指点点他的胸口,“不要用审,要用问,人家又不是犯罪嫌疑人,清清白白的重点大学研究生,你这么说人家未免不太好。”

“其次,”叶修前辈勾住黄少天前辈的脖子,“这是我辖区的案子,你怎么这么感兴趣?”

黄少天前辈说:“你就瞎扯吧,那片街区晚上向来闹得很,你居然信他说半夜两点那边一个人都没有?尸体死亡时间是几点来着……”

“凌晨十二点到两点之间,”喻文州前辈提醒道,“太近了。尸体非常新鲜,我们到的时候肢体都还没开始僵化。”

“听听,”黄少天前辈说,“就算怀疑重点大学研究生拿刀捅死他之后再报警也毫无逻辑问题,你居然说你发现不了?”

“我没说我发现不了。”叶修前辈说,“就像你说的,死者是刚出狱未满一个月的强奸犯,死亡地点和他当年犯案的地点一模一样,周围没有搏斗痕迹,凶器上也只有他的指纹,就算现在下结论这是桩自杀案也毫无逻辑问题。”

黄少天前辈目瞪口呆:“叶修,你不会是被美色给迷惑了吧?”

叶修前辈点头道:“是的,所以我现在要去跟踪他了。你现在可以开始考虑定在哪家餐馆了。”

喻文州前辈露出无奈的笑容:“你可以考虑一下先从他的家庭查起。”

“他是孤儿,”叶修前辈披上外套,对我们招招手,“等哥凯旋归来。”

黄少天前辈愣了愣,不满地皱起鼻子:“神经病。”

“不要这样,”喻文州前辈劝道,“说不定你这次有赢的机会。”

黄少天前辈看了看手表:“说不定。”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仍不能理清思绪。但有一件事是我肯定的:叶修前辈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这是直觉。之所以让我如此确信,是因为上一次出现的这种直觉让我穿上了警服。在刚才,叶修前辈向我们道别的瞬间,我想要提出和他一起去,但我知道一定会被他回绝,所以我忍住了,与此同时,我产生了这种直觉。

喻文州前辈在座位上安慰我:“小乔,不要沮丧。”

“没有没有,”我连忙摆摆手,“谢谢前辈关心。”

“你可以试着习惯他,”喻文州前辈说,“我刚来的时候也不能理解他。但是有时雷厉风行也是一种好事,你知道吧?”

“我知道。”我说,“我很崇拜叶修前辈。”

“王法医走后,跟他同期进警局的就都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喻文州前辈说,“资历都不是很深,有时候他只是本能地把责任附加在自己身上,并没有看不起谁的意思。我刚来的那段日子,他甚至不放心我做解剖,要我协助他。”

喻文州前辈回忆起往事,笑了起来:“小江来了也是这样。这就是我为什么叫他叶老师,他是个全能天才。”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心说。

 

    四年前,我还就读于H市医科大学法医学专业。父母起初并不支持我这样做,我也自认没有过人的天赋和坚持,但唯一支撑我的是救死扶伤的信念。这份信念挂在每间教室的正中央,端正笔直的四个大字,在一年又一年的风吹日晒中变黄、变模糊,连带着我一起迷失在校园日渐沉闷的空气中。

人,作为世界上最复杂的生物,能够研究他们的只有他们自己。我在解剖课上看着老师一边讲解一边切开尸体的皮层,露出冷冰冰的内脏,再将内脏变成纸面上花花绿绿的图解。我已经能熟练背出人体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大小器官结构,却依旧不能透彻地理解一个人。然后有一天,我意识到,法医并不是要救死扶伤的,因为我们看见那些受害者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我们不仅不能拯救他们的生命,还要切开他们的尸体,理性冷静地分析他们的死亡时间,死因,来为他们死后能够伸张正义做出一点贡献,又或者这点贡献毫无用处,他们死得依旧很冤枉。医生也不能,因为死人又怎么能被救回来呢?死了就是死了,死了一切就没有意义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所做的一切就变得毫无生趣了。我的成绩一向不太好,自那以后更是一落千丈,我的老师屡屡把我叫去办公室,问我是否需要一点帮助。我当然需要帮助,但那是他不能给我的。老师说,再这样下去我可能要留级。我心中早就想到了更可怕的后果,我想退学。

于是我和家中商量了一下,他们很高兴我能迷途知返。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我拿着退学申请,打算结束我错误的医学生涯,我站在办公大楼底下的时候,不禁抬头看了一眼,我看见一个学生站在顶楼,摇摇晃晃地踱来踱去。

我本该感到恐慌。

事实是,在我喊人来帮忙的一瞬间,已经有路过的学生尖叫了起来。尖叫刺激到了楼顶的轻生者,他坐了下来,双腿悬在半空。我呆立在原地,听见身边的女生哭着说:“我认识他,天哪,他为什么要想不开。”

我想了想,将退学申请折好,收进口袋。楼下的人群迅速聚集起来,有人在高声劝说他,更多的人在小声议论。我得知他的学习压力过大,成绩更不甚理想,但这样就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吗?我突然感到愤怒,我并不是为他轻视生命而愤怒,我愤怒的是学医的无用。如果他从十米高的大楼上跳下来,站在这里的人有把握能抢救他吗?没有。

有人已经报警,警察最多十分钟就能赶到。但从楼上跳下来只要一瞬间,他随时可以结束一切。

这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是有人在叫他。有人问:“谁在上面?老师?校长?”

学生想上去看,被拦住了,我们被驱赶到二十米外,仰着脖子看他和不知名者的无声对话。这好像是一幕默剧,我听不见台词,但我可以猜到对话的大致内容,并不会有什么帮助的,我想。出人意料的是,他坚持到了警笛鸣声而来,警察选择用警笛来当他的死亡伴奏,他受了刺激,松开了扶在大楼边缘的手,向前倾倒。而警察甚至没来得及铺上气垫。

我闭上眼睛。一秒,两秒,三秒。

我听见了哭声,以及欢呼声。

 

阻止这场可能击垮学校声誉的伟大英雄来自H市警局刑警大队,这天正巧前往学校探访他的友人,顺便挽救了一个年轻的生命。他和轻生者展开了长达十二分钟的拉锯战,并身手矫健地抱住了企图往下跳的学生。他跟着警察从大楼里走出来的时候,我看见我的老师也在其侧。老师表情严肃,他轻松地笑着,用手肘锤了锤老师的胸口:“大眼,你们医生怎么救不了人啊,关键时刻还得靠哥来嘛。”

老师说:“不要开玩笑。”

他说:“你们学校有没有打算请哥吃炖饭?还是你来负责?”

老师说:“叶修,闭嘴。”

于是,这个名字就此刻在了我的脑海里。第二天,我顺利地递交了退学申请,转投警校。

这好比是那句俗话,上帝关上了一扇门,打开了一扇窗。警校的教室上贴着:忠诚正义,秉公执法。我觉得应该再加上一句:救死扶伤。

有人觉得我只是一时冲动,可我知道,这股冲动足以让我做出一些决定。就像几年前我毅然来到这里一样,我知道有些东西应该有所改变。

与其在医院的手术台或者冰冷的太平间面对那些可能逝去或者已逝去的人,有些东西应该在之前就被注意到。我会经常梦到见到叶修前辈的那一天。哭声,叹息声,欢呼声,像是放电影一样。

生则欢喜。

 

这一次,父母已经放弃对我的期望,但我却重新拾起了对自己的期望。我惊喜地意识到我的梦想并没有改变,叶修不仅拯救了自杀的学生,也拯救了试图杀死梦想的我。

我庆幸我跟随了自己的直觉,也庆幸我遇见了叶修。这种侥幸感伴随我度过了警校生涯,支撑着我来到了刑警大队,现在,似乎又要给我带来新的惊喜。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我说:“王老师吗?我是乔一帆,您今天有空吗,我想来见见您。”

 

 

二 旁观者

H市医科大学作为本市排名第一的医科类学院,已经度过了三十七个年头,自王杰希开始任教,正好七年整。

王杰希不是会特意记周年的人,之所以今天记起了,是因为他接到了从前学生的电话。

这个叫乔一帆学生大概在四五年前就退学离校了,之后去做了什么,他并不知道。只依稀记得乔一帆在学校读书的时候,成绩并不是很理想,他曾经找过他几次,没有得到太过积极的回应。即无天赋,也无坚持,王杰希是这样下判断的。但他并没有多加责备,王杰希认为自己没有这个资格。

乔一帆打电话来称有些问题想要请教,王杰希答应了。令他惊讶的是乔一帆如今转行做了警察,这也令他想起他离开H市警局已经整整七年。

学校的解剖室和警局的解剖室仔细想来并没有区别,区别在于拿刀的人是什么身份。王杰希可以单独在解剖室里完成对尸体的分析,却已经不能再轻松地呼吸警局的空气。

 

他想乔一帆选择逃离医学院也是同样的心情,只是警察的勇气比法医要更强一些。在这点上,他和乔一帆并没有什么区别,所以他从不责备他;他也不如叶修,所以他递交辞呈,回到母校教书。

已经七年了。王杰希有时从办公桌上抬起头,恍惚间会产生他还在警局的错觉,叶修拍着他的后背,笑着说:“大眼,又发呆呢?”

他也会想起自己最初的意志。从他选择了专业进修开始,就一丝不苟地剖开一件件真相,王杰希知道自己应该那么做。叶修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是他的武器,而他的武器,就是手中的刀。

王杰希是个内敛的人。内敛的人总是相信客观真相。

尸体不会说谎。而巧合的是,他也不擅长说谎。

王杰希怀念他的法医生涯。

他手下曾经历过无数具失温的尸体,他的心脏仍旧火热,只是他已经失去了信任感。叶修还在那里,他们每次聚会都会以同一句话作为开场:“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他依旧不会跟任何人提起。

而且这是很难定义的问题。

王杰希从H市医科大学法医学专业毕业时成绩优秀,又有在警局任职的经验,回校后待遇不会太差。学校生活比起警局悠闲得太多了,他有时间去看以前来不及看的书,有时间去看以前来不及看的电影,不必面临二十四小时待机的不便,一切似乎都比从前的日子好上太多了。所以他往往回答:“不错。”

同样的,叶修也会这么回答。

两人对答案的真实性心知肚明,这好比是一个滚烫的红薯,王杰希远远地站着眼馋,而叶修将它捧在手里,烫得无法下嘴又舍不得放手。

王杰希看得出,七年中的叶修逐渐表现出掩藏不住的疲惫,尽管微小且微妙,但确实是在他的呼吸之中。

他们在警局共事时,叶修曾经长达三天三夜不合眼而精神抖擞,他走后,每一次见面,叶修仿佛就像被抽干了一层力气,幸运的是他还能看见叶修眼中的坚定。

他想,他或许也没有放弃。

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洒在他写了一半的教案上。下午只有一节课,但是长达两个小时,且往往缺课率严重。医学院的气氛不同于其他大学,法医专业更是始终处在强压之下,四五年前有个学生自杀未遂,将他救下的还是来学校看望他的叶修。事后问起,说是精神压力太大,无法承受,最后退学了,现在想来,乔一帆离开应该也是相同的原因。

王杰希教了一届又一届学生,难得有活泼开朗且成绩优秀的存在。倒是办公室一名老教授手下出过两个非常优秀的学生,一个叫喻文州,一个叫江波涛,都已经先后毕业,据说在警局任职。王杰希和江波涛打过照面,言谈举止十分得体,让人感觉他的手指应该握着粉笔而不是手术刀,事后听老教授说过,这个学生是个孤儿,所幸意志力和心态都很过关。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响了三声,王杰希猜是乔一帆已经赶到,说了声请进。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气质清爽的青年,披着一件外套,从领口露出警服的一角,看见他后条件反射地立正敬了个礼:“老师好!”

王杰希扑哧一笑,说:“这里不是警局,你可以放松一点。”

乔一帆不好意思地笑笑,拉过一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了下来。王杰希仔细地打量起这个青年,将他和记忆里模糊的面孔对比了一下,发现并没有什么区别。他询问道:“今天怎么想起要过来?”

乔一帆说:“我最近接到一桩案子,有些问题想要请教您。”

王杰希说:“看来你这警察当得很尽职。”

乔一帆挠挠头,说:“并不是……”

王杰希问:“现在分配在哪里?”

乔一帆说:“H市警局刑警大队。”

王杰希惊讶到:“这么说你现在跟我朋友是同事了,你们局里是不是有个叫叶修的?”

“对,他是我领导。”乔一帆吐了吐舌头,“现在是他在带我。”

“你已经可以单独接案子了嘛。”

乔一帆说:“因为是桩比较小的案子。”

王杰希点点头:“你们局里的法医呢?”

乔一帆说:“都有其他事情在忙呢。其实也不是问题,只是写报告的时候需要一些问题,不好意思麻烦他们,只好来麻烦您。”

“不要这么客气,”王杰希笑着说,“你问吧。”

乔一帆的问题的确很简单,简单到甚至大一新生都可以为他解答。王杰希有些不可置信,表面上仍旧耐心地给出了答案,乔一帆一边点头,一边像是知道了自己的拙劣,小声道:“不好意思,这点事情还要来打扰您。”

“我说了不要这么客气,”王杰希说,“你怎么说也是这里的学生。”

乔一帆笑而不语。王杰希问:“警局是不是很忙?”

“有一点,”乔一帆说,“可能是我刚来,比较生涩。叶修前辈就挺从容的,我还需要学几年。”

王杰希点头:“医学知识一天不温习就该忘得差不多了,你整天处理案件,忘记了也是正常的。现在感觉怎么样,做警察是不是比法医好?”

乔一帆小心翼翼地说:“做警察更适合我而已。”

“我以前也是法医,”王杰希说,“你还不知道吧?我跟叶修是同事。”

乔一帆惊讶地长大了嘴:“我只知道您和叶修前辈认识……原来您以前也在警局?”

王杰希说:“我毕业的时候就进局里了,教你的时候大概刚退下来三年左右吧。”

“原来是这样,”乔一帆笑着说,“那还挺巧的。”

“你叶修前辈怎么样?”王杰希问,“他最近在忙什么?”

“他啊……”乔一帆像是在回想,“昨天刚出了件命案,他现在在外面跑呢。”

“命案?”

乔一帆说:“对。凌晨两点吧,有个大学生报警,说C区那片有人死了,我们赶到那里的时候尸体还是热的呢。”

王杰希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乔一帆顿了顿,继续道:“后来发现可能是自杀,他自己用一把刀把自己捅死了。但今天叶修前辈又把那个报案人叫来问了几句话,然后就出去了。”

“这么快就定义是自杀了?”王杰希问,“他定义的?”

“是。”乔一帆点头,“因为死者的身份比较特殊。上个月刚出狱,是犯了强奸罪,判了七年,好像是死的地方和当初他作案的地方一模一样……有人说是以死谢罪。”

他说这话的时候分明带着一丝不信,却又很微妙,像是在吐息之间对自己产生怀疑。

王杰希张开嘴,又合上。沉思了一会儿,却说:“知道了。”

乔一帆轻声问:“老师?”

王杰希摆摆手,说:“我没事,你继续。”

“我没什么事了,”乔一帆说,“您真的没关系?”

王杰希说:“没关系,这就走了?”

乔一帆站起身,说:“走了,回去还要写报告呢,交迟了该被叶修前辈骂了,今天实在麻烦您了。”

王杰希也起身送他,两人走到办公室门口,乔一帆又鞠了一躬,说:“下次有机会再来看您。”

青年快步离开了。王杰希回到办公室,立在窗前目送乔一帆离开校区,这才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他拿出电话,翻出叶修的号码,犹豫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扔回桌上。

他感到了熟悉的疲惫。

王杰希突然有些理解叶修。

今天向他袭来的回忆实在太多了。王杰希希望是自己想得太多,时隔七年,他本该忘记的那件事现在却在他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细到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的心里。

 

七年前的H市警局破案率第一还不是叶修,但说到精力和活力第一,他是当之无愧的。他将所有的力量释放在他的警察生涯上,信心满满,冲劲十足,王杰希是他的助手,同样怀着这份热情,局长说他们是黄金一代,他们自己也深信不疑。

当时的叶修还和黄少天立下了一个长久的赌局,每当他接到一个案子,如果不能在承诺的时间内破案,将由黄少天定一个惩罚。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长到王杰希以为叶修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接受惩罚,黄少天的梦想都没能成真。

打破这项纪录的是七年前一桩强奸杀人案。

说是强奸杀人案,实际上要分为强奸和杀人两个案子来算。因为犯罪嫌疑人对受害者实施强奸后,企图杀人灭口,却被受害者的丈夫夺过凶器刺中要害,犯罪嫌疑人经抢救后存活了下来。警局当时掀起了一阵不小的风波,原因是犯罪嫌疑人和受害者的丈夫都需要接受法院审判。这是一桩非常简单又一目了然的案子,也是一桩非常复杂的案子。最终,法院宣判犯罪嫌疑人七年有期徒刑,而受害者的丈夫被判三年有期徒刑。

叶修接到案件后,认为四十八小时就能破案。实际上,最后这桩案子被移交到了他人手中,叶修在局长门口堵了三天,然而依旧是无用功。

喻文州劝他:“判决已经下来了,你放弃吧,大家自己能判断得出好坏的。”

叶修第一次被迫低头,事后他和黄少天一起买了水果去医院探望受害者,没想到正巧遇见受害者自杀身亡。当天夜里,王杰希一边做尸体解剖的时候,叶修坐在旁边写结案报告,王杰希收工了,叶修还没写完。他把笔一扔,说:“大眼,我不服气。”

王杰希的双手已经麻木了,他不知道这话是说给叶修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没用的。”

王杰希又说:“你应该想得到,迟早会有这种事情。”

他手里已经开始发僵,王杰希依旧是冷静的,可他觉得自己有话想说。

这种冲动来的毫无缘由,他依旧在剖开真相。但他头一次有些微的抗拒。他或许并不想知道,叶修或许也不想。

叶修显得很冷静,脸在灯光下看不清楚。

他说:“我想到了,但我想不到它真的会发生。我调查过了,受害者一家没有孩子,他们资助了十来个孤儿,凭什么最后要受到这样的对待?”

王杰希想了想,说:“这是法院根据法律宣判的。”

叶修说:“对”。

王杰希说:“所以是公正的。”

叶修的脸依旧模糊的,他说:“屁!”

王杰希还想说什么,但他说不出口。

 

“……眼睛亮的人会看得见。”

 

叶修最终通宵写完了结案报告,隔了将近有连个小时,他发了条短信给王杰希,说他要辞职了。王杰希收到后,回了两个字:保重。然后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感到床底下躺着人,被他切开过的人,此刻正在切开他的心。王杰希在医学院的日子里每天都能看见教室上挂着的“救死扶伤”,现在想来,他居然一次也没能做到过。

叶修要交辞呈的那天,传来消息,受害者的丈夫在狱中自杀身亡。

王杰希沉默了足足两天,他跟叶修不一样,他有机会见他最后一眼。那个人是局促的,就像叶修当时接触的那样,离去时脸色苍白。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却觉得看见了一只蛰伏的野兽。这只野兽在他的刀上,他脚下分明清晰的路,渐渐蒙上了迷雾。

 

王杰希是内敛的。内敛的人,不擅长对自己说谎。

 

他离开的时候什么也没带走,这里太值得他留恋,所以应该统统放下。刑警大队为他办了庆功宴,宴会上他喝得烂醉,喝得只能看得清人影,喝得只能听得见嘈杂的叫喊。黄少天站到椅子上,拿着酒瓶当话筒,高歌道:“在你人生的旅途上,那边徘徊十字路,那一条路通往幸福,那一条路通往痛苦——”

王杰希感到双眼有些模糊,大概是喝得太醉了。

叶修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说:“大眼。”

王杰希说:“嗯。”

叶修说:“我想过了。”

王杰希说:“嗯。”

叶修说:“因为操蛋的事情太多,所以哥要努力让它变得少一点。”

王杰希说:“嗯。”

叶修说:“你没错,你要保重。”

王杰希笑了:“我只是去当人民教师,又不是要远走他乡。”

叶修也笑了。

黄少天继续唱道:“当你听完所有的故事,就应选择你的路。”

第二天,王杰希在家中睁开眼,有那么一秒,宿醉仿佛让他忘记了一切,随之席卷而来的是头痛和挥之不去的无力感,脑子瞬时浮现起了他当初填志愿表的那一刻。

王杰希还是不想放开他的刀。

这个故事到这里本该结束。

 

接下来再回到现实。王杰希这时才发现,七年间他所做的全是无用功,而七年似乎又给他和叶修带来了更模糊的未来。他看了眼办公室的日历,意识到案发的日子和乔一帆所说的命案发生在同一天。

王杰希不可避免地想起叶修。他重新拿起手机,给叶修播了个电话。

“大眼,”叶修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有事找我?”

王杰希说:“你在哪里?”

“上班,”叶修问,“怎么,想我了?”

“你现在有空吗?”王杰希说,“我有件事要和你谈谈。”

“很明显,没空。”叶修说,“一定要今天?”

王杰希说:“很重要。”

叶修说:“你有点奇怪,出了什么事?”

王杰希沉默了几秒,说:“你不能冲动。”

“……怎么啦?”叶修笑出了声,“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谁来找过你?”

“我已经知道了。”王杰希看了看表,“晚上有空吗,出来聊一聊。”

叶修说:“那到时候再说,我现在有事,挂了。”

王杰希皱起眉,他听出叶修现在在室外,但光凭这点无法判断他在哪里。尔后他意识到,如果叶修想做什么,他的目的也早就达到了。

铃响三声,他的课要开始了。王杰希拿起材料,察觉自己的双手隐约发麻,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备课内容上。但是没用,他的脑海里依旧回荡着叶修的话。回廊上的学生奔跑着冲向教室,王杰希的精神有些恍惚,被一个学生撞掉了材料,他一边蹲下捡东西,一边揣测叶修的态度。

你是救人的警察,王杰希想,你不会做那种事的。

一双手出现在他的眼前,王杰希抬起头,看见一双墨黑的瞳孔。

 

“先生,你的书。”

 

 

三 局中人

一年之中,像今天这么清闲的日子对于喻文州来说是少有的。无论对于他,还是其他人,这都是一件好事,如果可以的话,全世界的法医都该清闲一点。

黄少天持不同意见,他说:“可是这样一来你就失业了。”

喻文州笑着说:“我还可以回去当老师啊。”

黄少天不以为然:“在警局待过的怎么可能安心回去当老师?”

说完这句话,黄少天就想起了他的前同事。于是他沉默了。王杰希离开的时候,他们举杯为他庆祝,庆祝他脱离苦海,但自那以后,提到王杰希的离职对于刑警大队来说是件尴尬的事。起先他们会说:“小王啊,现在当老师了,稳定,挺好挺好。”渐渐地,藏在那之后的尴尬不言而喻,大家也就尽量不再提了。这件事是一个魔咒,一个铁锤,警示着他们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无能为力的事情,挂在办公室里的牌匾上写着“公平公正”,从此又多了一层新的含义。

黄少天曾发问:“为什么人老爱挂横幅写标语呢?这幅字,冯局长花了大价钱请书法家写的,挂在我们办公室,有什么用呢?”

叶修说:“衣服穿在你身上,刀尖刺过来的的时候能挡得住吗?但还是得穿,就是这么个意思。”

黄少天批道:“歪理。谁在大街上不穿衣服?”

叶修说:“那你说为什么我们这种地方都要挂个标语?这东西,有是可以的,没有也是可以的,但有的时候就有着,虽然它没用,但还是要有,万一哪天派上用场了呢?”

黄少天说:“你少瞎扯了,这能顶什么用?”

叶修问:“你刚来的时候,注意过它吗?”

黄少天摇头。

叶修又问:“那你什么时候注意到它的?”

黄少天说:“冯局长来视察的时候。”

叶修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黄少天说:“你有屁快放。”

叶修说:“这意味着你的观察力太弱了,少天同志。哥第一天上岗就注意到这四个大字了,向来是四字真言刻心中,你这样的小同志不懂精神支撑的重要性,罚你抄写公平公正五百遍。”

黄少天骂道:“去你的!”

尽管如此,“公平公正”仍旧挂在刑警大队办公室的墙壁上,沉默着注视他们的日复一日。喻文州想起他在医学院时受了“救死扶伤”七年的熏陶,却从来没有想过它为什么挂在那里。医生是做什么的?救死扶伤。医生的原则是什么?救死扶伤。医生的最高荣誉呢?救死扶伤。

喻文州本来修的是临床医学,毕业时莫名其妙地被分配到刑警大队来和死尸打交道。相较于普通医生,法医要面对的东西残忍得多,叶修知道他原本不干这行,总是尽量避免让他接触过于残忍的案例。但这又有什么区别呢?喻文州常想,看不见不等于不存在,更何况他们都已经是死了,活人的感受如何与他们也毫无关系了。当喻文州可以完成在本市爆炸案中被炸得四分五裂的六具尸体的重新拼装后,叶修便再也没有插手过他的工作。

喻文州将法医看成他的工作。

将一件事归为工作之后,处理它就变得简单起来。工作有它的规则,只要按着规则来就不会出错。救死扶伤对于法医喻文州来说已经不适用,因为他救不了死尸,公平公正对于他来说也不适用,因为他并不需要参与刑侦程序。他的前辈王杰希曾是一个很好的工作者,可惜他并不能保持下去。喻文州本以为尸体看得越多,就会越理性,因为跟尸体讲感情是一种浪费,而王杰希在解剖了上百具尸体后,因为那件案子里的两个死者动摇了。

黄少天私底下分析过,他说王杰希以前切的尸体都是陌生人,这两具却是认识的人,虽然人已经死了,但解剖的时候仿佛是在解剖活人。

喻文州问:“你呢,你感觉怎么样?”

黄少天吸吸鼻子:“还能怎么样呢?”

喻文州说:“看开点吧,起码他们没有孩子,这样痛苦的人会少一些。”

黄少天说:“可是他们资助了很多孤儿啊,大概六七个吧,幸好都成年了,但丈夫火化的时候都没什么人来呢?”

喻文州没有说话,他叹了口气。

 

王杰希走了,刑警大队的法医头头就变成了他。可喻文州并没有如想象的那样变得繁忙起来,而且他很快迎来了新同事江波涛。他很年轻,出自喻文州的同门,是老教授引荐过来的。江波涛大部分时间都和蔼可亲,又透露着医生特有的冷静,用叶修的话来说,这是全天下所有医生的同款气质。

“但是文州要排除在外。”叶修补充道,“文州是个冷血动物。”

喻文州笑了笑,没人当真。江波涛上手很快,是个不错的助手,不久后就可以独立完成部分工作,对于喻文州来说是个好消息,他可以腾出时间来做其他事情。办公室里经常会分享各个辖区里发生的案子,有时是日常琐事,喻文州经常捧着水杯听他们谈论或争论,偶尔发表自己的意见。叶修很喜欢找喻文州聊天,说是和他聊天可以得到久违的冷静感,好比三伏天里的冰镇西瓜。喻文州打趣道:“叶老师,我可是活的。”

叶修说:“知道知道,没瞎呢。文州,有没有想过跳槽啊?”

喻文州摇头:“没有,怎么,叶老师想跳槽了?”

叶修说:“想啊,不能啊。”

喻文州问:“怎么啦?冯局长不让你跳吗?”

叶修说:“事情没办完呢,不能跳。”

喻文州没有继续追问,叶修也终于找到地方吐诉完自己的心事,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他看中的正是喻文州的识相。喻文州不是没有好奇心,只是他清楚追问出来的未必是真相。王杰希走后,叶修在警局的一举一动在别人眼中都有了特殊意味,那件案子原本在他手上,他却无能为力,两名受害者相继离去,对于叶修来说应该是不小的打击。尽管他看上去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这种平静持续了七年,如今终于要被打破了。

 

周泽楷,H市立大学文学系研究生,出生三天后就搬到H市儿童福利院居住,靠社会资助和打工维持学业,在校成绩优异。

这本该是份值得称赞的履历,但当它出现在警察局的办公桌上就显得不怎么样了。喻文州在研究这份履历表,右上角的彩色证件照拍得很好看,虽然出身贫寒,但个人意志坚强,有上进心,有天赋,还有一副好皮相。喻文州想,他真不该选在那个地方打工。

事实上,接到报案当天,黄少天送周泽楷回去,乔一帆也去休息室睡觉后,叶修曾问过他的想法。喻文州说:“表面看上去像自杀,但无论是动机、地点还是方式都太奇怪了。”

叶修说:“没错。会犯强奸罪并杀人未遂的人,不会坐七年牢后就悔过自新,还想到以死谢罪。可目前没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他杀,周泽楷的供词完全没问题。”

喻文州问:“法医提交的报告呢?”

叶修说:“也没问题,小江分析得很快,死因就是胸口那把刀,没有其他外伤。”

喻文州说:“这么说只能判定为自杀。”

叶修说:“不一定。”

喻文州笑了:“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但七年前那家人没有活着的亲人了。”

叶修说:“可他们资助过的那些孤儿还活着。”

他说完,自己也陷入了沉默。喻文州说:“周泽楷的反应也有点问题,他太冷静了。”

叶修说:“谁知道呢,也许孤儿院长大的都是这样。先天性缺乏亲情关怀,后天补上去的也无济于事,当年那件案子判决后,他资助的孤儿全部跟他断绝关系了。”

喻文州问:“你还存着这些孤儿的名单和联系方式吗?”

叶修点点头:“但是没用,我已经排除了他们作案的可能性。周泽楷有嫌疑,没有证据,更没有动机。这些孤儿最关心的是自己的前途,他为什么要去杀一个刚出狱的强奸犯?”

喻文州说:“他也许并不知道那是强奸犯,可能在路上起了口角,他失手杀死了他。”

叶修否认了这个说法:“尸体太新鲜了,普通人不会有这么快的反应速度,我怀疑我们速度再快一点的话,赶到现场时说不定他还有救。”

喻文州说:“你说的都对,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叶修摁着太阳穴:“我明天再找周泽楷来问一问。”

询问的结果当然是不尽如人意的,黄少天事后原封不动地向喻文州复述了一遍叶修的问题,并忿忿不平地批判了很久。他说:“真是乱来,我都看出来的疑点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喻文州笑着说:“可叶修不是追出去了吗,也许他就是要乱来,看看周泽楷是不是提前备好了说辞。”

黄少天问:“你查过周泽楷的背景了吗?”

“白纸一张,”喻文州说,“除了没有亲人之外都很好。”

“叶修说死的人是七年前那个强奸犯,”黄少天突然压低声音,“这个周泽楷又是孤儿……”

“叶修对过名单了,他不是。”喻文州说,“当初受害者资助的孤儿现在都已长大自立,有的甚至离开到别的城市了。”

“这就奇怪了,”黄少天说,“我不信他会自杀,但谁会去杀他呢?周泽楷和他无冤无仇,口供和证据都对得上。凶手真是个天才。”

“最好的说法是,”喻文州说,“凶手就是他自己。我想就这么下定论的话,没人会为他叫屈的。”

黄少天说:“但我想看一看这个天才究竟是谁。”

喻文州指了指身边空空的位子:“不止你一个人想知道,而且人家已经行动起来了。”

黄少天撇撇嘴:“乔一帆啊,他果然还是不了解叶修。”

喻文州笑了:“叶修不是那么好了解的。”

“有冲劲也是好事啊,”黄少天说,“他不是差点成你同行吗,就这个性子,果然还是当警察合适。”

“我惊讶的是你居然无动于衷。”

“有什么好惊讶的?”黄少天说,“又不归我管……你想吃什么,中餐还是西餐?”

喻文州问:“你真的打算请客?”

“要庆祝一下的。”黄少天露出微笑。

 

这反而引起了喻文州的兴趣。局里今天十分清闲,江波涛又因有事请了一天假,喻文州只能守在岗位上发呆。他去库房要了七年前强奸案的卷宗,临走前像是想起了什么,对管理叮嘱道:“叶警官托我告诉您一声,如果谁来要C区命案那个地段的监控录像,在他级别以下的都不要给。”

管理点点头,打趣道:“喻医生怎么现在也加入刑侦组啦?”

“没事做,找点东西看嘛。”喻文州眨眨眼,“生活是多么精彩。”

卷宗附带的资料非常详细,当时喻文州只是从旁侧稍微了解了信息,毕竟这桩案子是如此一目了然。受害者一家不太富裕,没有子嗣,先后陆续资助了五名孤儿,可惜的是好心并没能换来好意。受害者丈夫被判决入狱的当天,没有一人前来法院,在他入狱之后更纷纷与他断绝关系。黄少天和叶修前去医院探望受害者时,她已经孤独地在床上躺了二十天,无法继续忍受下去了。妻子的死是压垮丈夫的最后一根稻草,入狱第三天,他撞死在监狱里。

喻文州在医学院里分析过各种自杀手段所能反应的自杀者的心情。很显然,撞击头部致死所需的力道并不是轻易能使出来的,如果能一击致死,自杀者除了抱着必死的决心外,一定陷入了巨大的绝望。那个时候,在他眼前的不是一堵墙,而是通向天堂的无忧门,他要飞奔进去,他要从这里解脱,所以他使出全力奔跑,他要撞开那扇门。

这对夫妻至死也没能感受到亲人的温暖,叶修去为他们献了花,回来后决定不辞职了。他说:哥这么有爱心的人都走了,警局不得乱套了。

喻文州按着名单给这五个人打了电话,其中有三个已经变成空号,一个在听说他是警察后就挂断了,还剩一个小心翼翼地问他:“不是刚打过电话吗?”

“我是来补充几个问题的,”喻文州用严肃的语气说道,“您有时间吗?”

电话那头有些不情愿:“您问吧。”

“您是否认识其他四名被资助的孤儿呢?”喻文州说,“和他们还有联系吗?”

“我们不太联系,很久没联系了。”

“您认不认识一个叫……”喻文州犹豫了一下,“姓周的人?”

“周泽楷啊?”那个声音说,“认识的,小周嘛,您找他?”

“不,”喻文州镇定地继续问,“那姓李的呢?”

挂断电话后,喻文州手里的名单上被划去了一个名字,在那个名字的旁边,写上了端端正正的周泽楷。他仿佛做完了一件大事,静静地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将名单拿出来,合上卷宗。

杀人动机有了。

几乎是一瞬间,喻文州的脑海中同时浮现出周泽楷和叶修的脸。如果叶修打过电话,一定不会不知道周泽楷是当初被资助的五个人之一,可他依旧保留着错误名单,或者说真正的名单已经被销毁,这是叶修重新伪造过的安全名单。

出乎意料的是喻文州并没有感到惊讶,如果叶修知道他已经发现了这些线索,也一定不会惊讶。这简直是一层一戳就破的谎言,掩盖手法苍白无力,如果不是伪造者的水平太差,那就是他根本没有打算隐瞒。

你到底想做什么呢?你到底做了什么呢?

“看了一下午,你看出什么结论了吗?”黄少天转过头问道。

喻文州将名单揉进手心,说:“没什么。”

“是什么?”黄少天追问,“你肯定发现了。”

“如果我发现了,那你也发现了。”喻文州笑道,“对不对?”

黄少天敲敲桌子:“你这是违反警察精神。”

“公平公正是你们的规矩。”喻文州将纸团丢进垃圾桶,“我只负责救死扶伤。”

 

 

四 尾声

今天是叶修和周泽楷的初次会面。

初次会面,指的是两人除书信交流外的、纯粹以叶修和周泽楷身份的初次会面。

叶修在H市医科大学的公园长椅上等待,他有些最后的问题需要确认。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有个老朋友需要接待。

王杰希手里还捧着讲义,叶修体贴地朝旁边挪了挪,拍拍椅子说:“来,大眼。”

王杰希沉默着坐下。两人看着公园中心的人工湖,叶修说:“我们很久没有这样在一起聊天了。”

“首先,我想知道,”王杰希说,“坐在我旁边的是警察叶修,还是犯罪嫌疑人叶修?”

叶修哈哈大笑,他说:“我的警徽还在呢。”

“今天你的小跟班来找我了,”王杰希说,“他已经发现你的不对。”

叶修赞许地点点头:“小乔嘛,我的眼光很准。他怎么跟你说的?”

“这不是重点,”王杰希说,“你为什么瞒着我?”

“瞒你什么?”

“周泽楷,”王杰希说,“你七年前就跟他联系过。”

叶修转头看着他:“等一下,小周都跟你交代了?”

“不然我为什么会坐在这里?”王杰希说,“为此我缺了一节课。”

叶修看了眼表:“不算迟,你确定不需要赶过去?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你敢肯定你还有时间?”

“今天不行。”叶修说,“我一会儿还得赶回局里写报告。”

“自首报告?”

“结案报告。”

王杰希拿着讲义起身。他说:“改天再见。”

周泽楷站在对面,乖巧地立着,王杰希和他像路人一样擦身而过。叶修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向他招招手,周泽楷迈开步子走来。

这的确是他们的初见。

 

有一件事叶修是赞同的,那就是这起谋杀案的凶手是个天才。天才的意思是能用最轻松的手段完成最复杂的任务,周泽楷花了七年时间策划这场谋杀,叶修是他的计划中的一环,俗称帮凶。

七年中,周泽楷只用了十秒来进行谋杀,剩下的时间里,他在为如何掩盖这场谋杀作出努力。很多时候,凶手选择花费大量心里来布置谋杀现场,实际上,破案的关键并非凶手的掩饰,而是建立在警察的意愿上。

叶修和黄少天前去探望受害者的时候,发现此前已经有过来访者,正是被资助人之一的周泽楷。这个信息在黄少天的脑中匆匆而过,却被叶修截取住了。他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周泽楷的联系方式。

为了保险起见,叶修只和周泽楷进行文字上的联系。这是周泽楷故意留下的头,叶修心甘情愿地捡起它。周泽楷年幼被抛弃,在孤儿院长到十二岁时得到受害者的资助,如果没有发生那件意外,他本打算考取律师证后为夫妻翻案。他的恩人比他想的脆弱,他却比他自己想的坚强。江波涛和他出自同一家孤儿院,在周泽楷的建议下考入H市医科大学,主修法医学。与此同时,他与叶修保持一周一次的互通。一个月前,犯人出狱,周泽楷得以实行这场谋杀。

为什么监控录像碰巧有死角?因为这是叶修选定的地方,即在他的辖区内,又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为什么尸体死亡时间和报案时间如此相近?因为江波涛给出的尸检报告并不真实,留出了充分的时间来让周泽楷处理现场。

为什么此前两人不见面?因为叶修认为彼此熟识的人一见面必定会被旁人看穿。

周泽楷将毕生的自信压在了叶修身上,而叶修将自己的坚持托付在周泽楷身上。这场已经被宣判的强奸案的两头牵连起来,成为一个重新运转的圆。他们花了七年时间将这个圆扩大成一个环,来保护这场持续十秒的谋杀。

现在,故事终于该结束了。

 

叶修抬头看着站在眼前的青年,问:“不回去上课?”

周泽楷说:“不去。”

“不用担心,”叶修说,“事情马上就能结束了。”

周泽楷问:“乔一帆?”

“他不会找到证据的。”

周泽楷问:“喻文州?”

“他是个法医。”

周泽楷又问:“黄少天?”

“他已经定好餐厅了,你要不要一起来?”

周泽楷摇摇头。

叶修看着他的双眼,说:“那么现在只剩下一件事。”

周泽楷觉得这双眼睛陌生又熟悉,他笑着举起双手。

 

“你要逮捕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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