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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叶
^^头像感谢@RAVEN

[右露]Who Killed Ivan·Braginsky(上)

 右露,含米露英露立露普露

雷点不高不要点^^

我卖安利好拼,你们买吗

 

Who Killed Ivan·Braginsky

 

一 托里斯

 

托里斯·罗利纳提斯第一个发现尸体。这天早晨,他像往常那样打开025号房门,房间内一切安好,除了铺满床铺的黑玫瑰和被割开喉管的伊万·布拉金斯基。他看见床边沾着血迹的刀片,惊慌地大喊大叫。警官赶到时,他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哽咽着说:“布拉金斯基先生……他是个好人,谁会这么做?”

警官捏了捏他的肩膀,拉过一张旧木椅。他坐下后,翻开手里的笔记本,严肃地说:“您好,我是贝什米特警官,请您详细叙述一下事情的经过。”

托里斯叹了口气,又咳嗽一声。温馨之家疯人院名不副实,从外表来看,这是座摇摇欲坠的危险建筑,而它的内在则是一池腐臭的脏水。路德维希·贝什米特从踏进这所疯人院开始,就强忍着不适与厌恶,坐立不安。阴暗、潮湿、快速窜过的老鼠、狭小的病室、高高窄窄的窗户,病人们从门缝里探出头,好奇地打量他,那种眼神让他很不舒服。而托里斯,在这池脏水里浸泡了五年,此刻挤在他那张快要散架的木椅上,活像被人扇了十几个巴掌,路德维希耐心地等他从悲痛中清醒过来,好让他开始解决这桩毁了他休假的案子。

“警官,我早上给他送药,一开门就发现了那一幕。”托里斯深吸一口气,“他躺着,一只手悬在床边,另一只手放在胸前。他的脖子被割开,血流了一床,还染上了几朵玫瑰……这些情况我想您应该都清楚了,您还想知道什么?”

“现场只有他一个人?”

“是的,警官。他一个人住。”

“你在床边发现了刀片?”

“在床头那里。”

“死者一个人住,他似乎很特殊?”路德维希用笔敲敲纸张,“你们这儿好像没有其他的独立病房。”

“这是布拉金斯基先生的特殊需要。您说的没错,警官,我们本来是没有独立病房的,如您所见,这里很破,很旧。但布拉金斯基先生不能和其他病人住在一块儿……我是说,不适合。”

“能详细说说这位伊万·布拉金斯基先生吗?”

托里斯无奈地笑了笑:“一言难尽,警官。”

“你可以慢慢来。”路德维希说,“这案子挺奇怪的,不是吗?”

“是的,可布拉金斯基先生的事并不简单,我想还是由您来发问比较好,我知无不言。”

“好吧,”路德维希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他因什么入院?”

托里斯抬起头,眨了眨翠绿的眼睛,眼神中透露出一点儿同情,还有一点儿恐惧。他说:“警官,这里是疯人院。”

路德维希挑起眉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抱歉,我不常接触……这类死者。那么他是什么时候入院的?谁送他来?”

“一年前。送他来的是琼斯先生,A·F·琼斯先生。入院前他已经伤了三个人,极具攻击性,我们费了很大尽才控制住他。一开始与他同住的病人都怕他,我们不得不将他隔离出来。”

“能告诉我这位A·F·琼斯先生的全名和住址吗?”

“事实上,我也不清楚。”托里斯苦笑,“我们没有必要知道这些。您看,这里的病人,他们大部分自入院后就再也没见过谁。这个世道就是这样,那些人把病人送到这里,拍拍屁股就走了,而我们只是拿那点钱,办那点事。不过,我记得他来时穿的是在第七大道上的‘金属花怪’酒吧的衣服,您也许可以在那里找到他。”

路德维希将名字记下来。“感谢您。我能理解,罗利纳提斯先生。接到报案时我吓了一跳,我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伊万……他是个好人。警官,他稳定的时候是个温柔的好人,爱笑,也积极配合治疗,本来他的病情都已经有所好转了,谁会想到发生了这种事?”托里斯说着揉了揉眼角,“莱维斯和爱德华听说的时候都为他难过。布拉金斯基先生不该这么死去。”

“您说的是……”

“莱维斯·加兰特医生和爱德华·冯·波克医生,我们共事了五年,从这家疯人院建立起就在这儿工作。”

“我想我刚才见过他们。”路德维希说。那应该是一个小个子和一个戴眼镜的青年,他来时是青年指的路,小个子站在青年身后,神情凝重。“今早他们在场吗?”

“不在。我向来是第一个到,负责检查病房,发现布拉金斯基先生之后我赶去报案,在路上遇见了莱维斯,他跑得快,我就让他去警局。”

“好的,感谢您。”路德维希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您的信息很有帮助。布拉金斯基先生的事还请节哀,也许这对他来说是种解脱。”

“也许吧……但您会找出凶手的,不是吗?”托里斯皱着眉,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妙的东西,“恕我多言,警官。我觉得凶手……是个变态,他在布拉金斯基先生的床上铺满了黑玫瑰,都很新鲜,有些还沾着露珠。您知道,黑玫瑰不多见……”

“我会妥善调查的,请您放心。”路德维希说,“如您所言,黑玫瑰不多见,也很新鲜,我想只要稍作排查,很快就能找出嫌疑人。”

“但愿吧。”托里斯在胸前划了个十字,闭上眼睛默默祈祷。路德维希等他念完经文,点头示意便走出房间。小个子和眼镜青年还在门口等着,维持着他刚来时的姿势,似乎分毫未动。听见路德维希的脚步声,小个子探出头,犹豫着喊住他:“警官。”

“您好。”路德维希停下脚步。

眼镜青年向前一步,挡住了小个子。他微笑着说:“辛苦了,警官。我是波克医生。”

“请允许我表达对这桩不幸的歉意。”路德维希与他握手。

“的确是不幸。我在疯人院工作了这么久,从未见过什么希望,布拉金斯基先生让我们有了信心。托里斯最近研究出了新的疗法,他的情况本该继续好转下去的。”波克说,“真是遗憾,谁都想不到他会以这种方式离开这里。”

“……我认为布拉金斯基先生是自杀。”小个子突然说道,“警官,他是自杀。”

路德维希惊讶地瞪大眼,小个子又重复了一次:“伊万·布拉金斯基是自杀,警官。”

波克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揽到身后。他扶了扶眼镜,略带歉意地说:“抱歉,莱维斯的情绪有些不稳定,也许是受了打击。要知道,他也很喜欢布拉金……”

莱维斯一下从他的钳制中挣脱出来,他冲着路德维希大喊:“我不喜欢他!他是个疯子!是个魔鬼!上帝要他下地狱!上帝让他抹了自己的脖子!这都是他咎由自取,都是他自作自受!”

“等等,等等……”波克慌慌张张地按住他的肩膀,一边向路德维希解释道,“警官,您不要听他说的话。”

“不,我需要听听他的意见。”路德维希皱起眉毛,“嗯……加兰特医生,对吗?您为什么这么说?”

“他是疯子,警官。您看看这里的人,他们都不是好人,他们被魔鬼附体,布拉金斯基就是那个魔鬼,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加兰特冷笑着说,“他本来想用刀片杀了我,杀了爱德华,杀了托里斯,可上帝阻止了他,让他结束自己罪恶的生命。”

“……他可真是越说越离谱了,不是吗?”波克揉揉太阳穴,对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托里斯说。

“警官。”托里斯平静地走过来,拍了拍莱维斯的后背,“我听见外面有些声音。”

“一些非常特殊的声音。”路德维希说,“我从加兰特医生嘴里听见一些有意思的言论。”

“布拉金斯基先生和莱维斯有些渊源。我说过的,他刚来时不太稳定,莱维斯年纪小,被他吓得不轻,留下了一些阴影。但我们都为伊万的死去感到悲伤,无论是他杀,还是自杀……”

“对不起,警官。我只是不想再让这里和他扯上关系。”莱维斯收敛了情绪,又躲到了波克身后,“他虽然是个疯子,但我想,没人能伤得了他的。”

“莱维斯。”托里斯轻声喝止他,“您看,警官,他只是一时激动。”

“好吧。”路德维希在心中默默记下莱维斯的话,他现在不该在这里浪费时间,“我想我该走了。如果您又想起了什么……”

“我会来找您的。”托里斯说,“我们三个。”

莱维斯眨眨眼,他的身材又瘦又小,穿着脏兮兮不合身的制服,金发上蒙了一层灰泽,和疯人院的粉尘融为一体,波克拦着他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拍打着他,神情严肃又无奈。托里斯脸上挂着疲惫的笑容,脸色惨白,他抬起一只手,软绵绵地朝路德维希挥动。在这三人的目送下,路德维希快步踏出了温馨之家疯人院。

 

疯子。重见阳光后,路德维希默默评价道。

 

 

 

第七大道在纽约的中心,人来人往,拥挤不堪。至于铁皮花怪酒吧,路德维希曾听他的哥哥谈起过,似乎是坐落在一个角落里的小店,除了卖酒,还在晚上做些见不得人的生意。现在太阳还没落山,路德维希决定今晚去碰碰运气。

基尔伯特·贝什米特在警局开了三瓶啤酒,路德维希进门时,他正打算将手里的空瓶丢过去,可门后出现的是他亲爱的弟弟的脸,所以他悻悻收手,乖乖地将酒瓶放回桌上。

“嗨,路德,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基尔伯特问,“你该感谢我帮你打掩护。”

“不要再把空酒瓶丢来丢去了。”路德维希将笔记本放到桌上,脱下外套,“我没有迟到,只是今天一大早就有人来报案,我不得不去一趟。是你迟到了。”

“本大爷可是踩着点准时到的。”基尔伯特不满地说,“小费里可以作证!噢,顺便,是什么案子?”

“一桩命案,疯人院的命案。”路德维希说,“温馨之家疯人院,你听说过吗?验尸官应该比我早回来才对。”

“疯人院?我以为那地方死人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基尔伯特笑了笑,“那么,情况如何?”

“不乐观。我是说,无论是案情,还是那个地方,都很不乐观。问询不成功,那里只有三个医生,问不出什么有益的信息……嗯,也不完全是。”

“我听说,死了的那个人躺在一张铺满黑玫瑰的床上?”基尔伯特突然压低声线,“而且……长得很不错?”

路德维希无奈地看着他,点点头。

“真可惜。”基尔伯特振腕叹息,“他一定是受不了那种地方的气氛,才……”

“你认为这是自杀?”

“嘿,我以为这是显而易见的,路德。这年头,谁会去杀一个疯人院的疯子?”

“可没人会在自杀的时候给自己的床铺上黑玫瑰。”路德维希说。

“好吧,有道理。但这是桩悬案。有人为疯人院里的疯子报案就够奇怪的了,我赌你都不知道他是哪里人,有哪些亲人吧?”基尔伯特打了个响指,“世界就是这么残酷。没人会关心他的死活的,路德。你不是马上就要休假了吗?利索点,快点解决他,我们可以去海对面玩一圈。”

“去见你的钢琴家朋友?”

“别这么说,他给我留了两个演奏会的位置,一票难求。”

“好的,你可以去。如果我能快点把这个案子解决,我也会去的。”路德维希翻开笔记本,“但是你说错了一件事。我想这位A·F·琼斯先生会在意他的死活的,第七大道,铁皮花怪,你听说过这里吗?”

“当然!”基尔伯特说,“我有时下班后会和波诺弗瓦去那儿,环境不错,我和你说过,那里有不少辣妞……”

“我想知道地址。”路德维希将笔记本递给他,“这位先生将死者送入疯人院,我想他有权知道自己从下个月起就不用再给疯人院交钱了。”

“他会高兴的。”基尔伯特提笔写下地址,“对了,验尸官让你来了之后去他那儿一趟。”

“有什么事?”

“谁知道呢?也许有什么线索吧。”基尔伯特说,“不过,既然你认为他不是自杀,为什么不去调查调查那三个医生?”

“那三个,”路德维希想起托里斯的表情,摇了摇头,“我想他不会。”

“好吧,亲爱的弟弟。”基尔伯特把笔记本丢过去,“祝你好运,希望你能和A·F·琼斯先生聊得愉快。要来点啤酒吗?”

“谢谢,不要。上班时间最好不要喝酒,基尔。”

 

 

 

二 阿尔弗雷德

 

乱蓬蓬的金发,神采奕奕的蓝眼睛,阿尔弗雷德·F·琼斯是个典型的美国佬。年纪轻轻,狂妄自大,好像有发泄不完的精力,又好像自己已经将世界踩在了脚底下。他抱着他的宝贝吉他,心不在焉地向路德维希敬了个礼,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弦:“嗨,警官,你看起来心情不好?”说完,他高声大笑,胸前的“I AM HERO”随着他的动作扭了几下。

路德维希错愕不已,这位A·F·琼斯先生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有没有成年都很难说,但他似乎在这间酒吧大名鼎鼎。路德维希在暮色刚至的时候踏入店门,问了酒保一句“琼斯先生在哪儿”,就有耳尖的客人对着舞台大喊:“阿尔弗!有你的朋友!”

那时阿尔弗雷德还在舞台上随意地哼唱有些过时的调子,听到呼喊,他抬起头,几乎是一下就锁定了路德维希的双眼,蹦蹦跳跳地冲过来,像熟人一样对他打了个招呼。

“警官,为什么不说话?”阿尔弗雷德好奇地问,海蓝色的双眼在暧昧的灯光下熠熠生辉,却像猎鹰的目光一样,让路德维希感到威胁,“你找我有事?”

“您好,我是贝什米特警官。请问您是否认识伊万·布拉金斯基先生?”

“噢,当然。”阿尔弗雷德眯起眼睛,几乎是立刻回答道,“我亲爱的万尼亚,他怎么了?”

路德维希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阿尔弗雷德将吉他撑在地板上,收起笑容。

“警官?”他提高声线,语气中有隐隐的愤怒,“伊万·布拉金斯基怎么了?”

“非常抱歉。”路德维希干巴巴地说,“布拉金斯基先生于今早在温馨之家疯人院去世了。”

没有想象中的惊讶,也没有错愕,更没有悲伤。阿尔弗雷德·F·琼斯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是吗。”

“关于他的死因,我想还存在一些争议。您介意单独聊聊吗?”

“噢,当然,介意。”阿尔弗雷德说,然后又自顾自地笑起来,“开个玩笑,警官,跟我来吧,我有个包厢,足够‘私人’。”

 

阿尔弗雷德的包厢是间杂物室,放着不少箱子,有的空着,有的装了些东西。路德维希只是一瞥,阿尔弗雷德便笑眯眯将箱子合上,递给他一张板凳:“坐?”

“我想我站着就好了,不会耽误太长时间。”路德维希说,“您的酒吧似乎还做些别的生意?”

“警官,这里可是二十世纪的纽约,”阿尔弗雷德将板凳放回地上,毫不客气地坐了上去,“外人眼里的金窝银窝,可没有生意,哪有金窝银窝呢?”

路德维希耸耸肩,不置可否,这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内。“我想我们今天还有别的事要谈。您和布拉金斯基先生是什么关系?”

“不不不,你应该先听我介绍一下自己。”阿尔弗雷德摇摇手指,“我是阿尔弗雷德·F·琼斯,在这间酒吧里驻唱,你应该看出来了,我很受欢迎。”

“您唱得不错,琼斯先生。”路德维希说。

“至于伊万·布拉金斯基,万尼亚,他是我的婊子。”

路德维希愣住了。

阿尔弗雷德捧腹大笑:“警官,你的表情真有意思……你不会没听说过吧?男人,和男人,好吧,用通俗一点的方式,我和伊万是恋人关系。”

青年的尖笑让路德维希感到一阵尴尬,他在原地踱了两步,试图掩去自己的不适。

“这个……无意冒犯,琼斯先生,我只是……”

“只是什么?你讨厌这样?”阿尔弗雷德反问。他撑着头,直直地盯着路德维希的双眼。他戴着眼镜,和身上的旧T恤不同,那副眼镜价值不菲,路德维希曾看基尔伯特的那位钢琴家朋友戴过同一家出品的眼镜。镜片没能让阿尔弗雷德的目光变得柔和一点,路德维希移开视线。

“不。并不。爱情不分性别……大概。”

“得啦,警官,我不会在意你的态度,你可以说出你的想法。遇上我的万尼亚之前,我也爱辣妞,大波翘臀,谁不爱呢?可我的万尼亚……他真是棒极了。”阿尔弗雷德笑着说,“我和他第一次见面,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就像一只小天鹅,站在路边,被不知道哪个狗娘养的有钱人溅了一身泥。而我呢,就如英雄一样,把他从路边带回来,让他洗了个热水澡,那之后……我想你大概不太想知道,警官。”

路德维希咳嗽两声,说:“恕我冒昧,您今年……”

“十九岁,警官。”

路德维希觉得自己的舌头快要打结了。阿尔弗雷德毫不在意,自顾自继续说:“他来美国,揣着成名的梦想,他是个小提琴手,你不敢相信吧?你看,他当时已经这么成熟,却在某些方面还天真得可笑,认为来了美国,什么事情就都有了转机。其实呢,我想说,这些话全是——放屁!才没有人会在意你的琴拉得怎么样,他们只在意你有多少钱,或者你的屁股有多翘?抱歉,警官,我不是在问你。”

“琼斯先生,我……”

“总之,他没过多久就知道这里有多么操蛋了。这是好事,他和我一起在酒吧里干活,偶尔拉拉小提琴什么的,在这种地方可不多见。”阿尔弗雷德说,“直到他的手指出了问题。”

路德维希问:“手指?”

“那是他的生命。”阿尔弗雷德露出嘲笑,“他经常这么说,真是不可理喻。不过那双手够灵活倒是真的,能让我爽……”

“抱歉。”

“噢,对不起,警官。人总会不自觉地陷入回忆,那些美好的回忆。”阿尔弗雷德说,“他的手指伤了,被我伤的。我们起了争执,大概是他又要去追求那不切实际的梦想了,而我劝他早点认清现实,把他那把破提琴卖了,也许还能让我们换一间舒适点的房子。万尼亚偏执、固执、不听人劝,我们经常扭打在一起,直到双方都打不动了为止,然后做点儿能修补感情的事,第二天又一切如常。但那次,他太过分了,警官,如果我不用碎酒瓶刺进他的手心里,我现在就该躺在泥土下和你对话啦。”

“我们总是这样,”不等路德维希接腔,阿尔弗雷德就说道,“谁也不让谁,但我是那么爱万尼亚,他也爱着我。他的手没什么大碍,只是不能再拉小提琴了,嗯,不能像以前那样拉了。没什么大不了,我本以为这能让他彻底死心,可他疯了。”

路德维希的心砰砰直跳,阿尔弗雷德说话的样子就像在谈论晚餐。“他对我冷嘲热讽,跟我作对,只要有机会,他就冲上来掐我的脖子,我把他锁在家里,这让他疯得更厉害。把他送去疯人院是万不得已的做法。”

“据温馨之家的罗利纳提斯医生说,布拉金斯基入院前已经袭击了三个人。”

“谁记得清呢。”阿尔弗雷德说,“那段时间,他就像一条疯狗。”

路德维希对这个称呼犹豫了一下,说:“布拉金斯基先生是您的恋人吧?”

“大概吧,也许吧。我爱他,他爱我,那我们就是恋人了。”阿尔弗雷德笑了笑,他的笑容非常舒服,却让路德维希起了一身冷汗,“你没法理解,这很正常。我也没法理解我为什么会决定和万尼亚在一起,他浑身都是刺儿。”

“我的确无法理解。”路德维希为难地说,“我一直认为,爱情应当是……”

“甜蜜的,温暖的,你牵着我,我抱着你,大家伙儿坐在河边看夕阳,在桥下看星星,说些哄人的话,让生活充满了希望?”阿尔弗雷德打断他,“我不缺这些,警官。我没机会体验什么叫绝望,这是件好事吧?”

“令人羡慕,先生。”路德维希忍不住问,“您的恋人去世了……您感到悲伤吗?”

“我希望我会。”阿尔弗雷德说,“但是我不能说谎,警官。万尼亚生前,我对他撒了太多谎,我不能在他死了之后还欺骗他。事实上,把他送进疯人院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结局就是注定了的。他会死在那里,我只是不知道这天来得那么快。怎么样,警官,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先生,你把你的恋人逼疯,又把他送进疯人院,”路德维希皱着眉,“你……”

“他真可怜,是吧?”阿尔弗雷德咯咯笑,“我也是这么想的。你同情他吗?”

路德维希沉默了。

“他不需要你的同情,也不需要我的,更不需要我的悲伤。”阿尔弗雷德说,“告诉我,警官,他是怎么死的?”

“布拉金斯基先生被割开了喉管。”路德维希边说边在口袋里摸索什么,“他死在疯人院的床上,身边铺满了黑玫瑰。”

“真古怪,”阿尔弗雷德说,“他从哪儿弄来的?”

“事实上,我认为,这不是布拉金斯基先生弄来的,他很可能死于他杀。”路德维希掏出一只水晶天鹅,“这是在他的枕头下发现的,我想你应该认识。我带着它是为了方便找到你,现在看来用不上了。”

小东西晶莹剔透,在杂物室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暧昧的光。路德维希从验尸官那儿得到这个,第一眼就看出它价值不菲。天鹅的眼睛是一颗紫宝石,看起来有些忧郁。翅膀边刻着一个小小的“A”,笔画生硬,路德维希猜这是A先生送给他的礼物。

阿尔弗雷德看见它,先是拧起眉头,接着咬住嘴唇,眼神中的愤怒快要将天鹅烧穿了。路德维希还在担忧他是否会一把夺过去,将它摔个粉碎,阿尔弗雷德就重新挂上了笑容。他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露出令人不舒服的冷笑。

“噢,真漂亮。还是那么漂亮。”他的语调变得生硬起来,“谢谢你,警官。”

路德维希长出一口气,他严肃地说:“琼斯先生,你想去看看布拉金斯基先生的尸体吗?”

“不用了。”阿尔弗雷德冷冰冰地说,“但我想你还是会请我去喝一杯的,是吗?”

“只是做一个记录而已,先生。”路德维希说,“在杂物室里问不出什么结果。”

阿尔弗雷德接过水晶天鹅,将他丢进衣袋里。他伸出双手:“你要拷上我吗?”

“只是去做一个记录。”路德维希说。

 

 

大多数人踏进警察局时,脸上都带着懊悔的、不甘的表情,诅咒他们的坏运气,而阿尔弗雷德·F·琼斯步伐轻快,嘴里横着小调,甚至有心情对前台的女警吹了声口哨。路德维希将他带到一间闭室,递给他一本本子,让他将自己和伊万·布拉金斯基的经历写下来。

基尔伯特好奇地问:“他就是嫌疑人?那件案子真的是他杀?”

“还不确定。只是我觉得这件事和他脱不了干系,他是个疯子。”路德维希略带反感地说,“他拉着我说了一堆疯话……简直不可理喻。如果说布拉金斯基真的是被谁杀害的,那一定是他。”

“可是路德,你看看他,”基尔伯特说,“他才是个孩子!他成年了吗?”

“阿尔弗雷德·F·琼斯先生是个十九岁的美国公民,你大可不必担心。”

“这样,那么你知道伊万·布拉金斯基的身份吗?”

路德维希猛得转头看着自己的哥哥。基尔伯特拍拍他的肩膀,说:“亲爱的路德,告诉你吧,档案里没有伊万·布拉金斯基这个人,他是个偷渡客。这事儿处理不了啦,你还是尽早用最简便的方法解决它吧。”

基尔伯特伸了个懒腰,看着窗户里的阿尔弗雷德。他用笔在本子上涂涂画画,不知道留下了多少正经的信息。路德维希握紧拳头,看着抬起头对他笑的阿尔弗雷德,斩钉截铁地说:“不。”

“好吧,随你。”基尔伯特摆摆手,“希望你能赶上演奏会,路德。”

 

 

 

三 亚瑟

 

阿尔弗雷德在闭室里写了一夜,路德维希再次打开门时,他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将笔从桌子这头滚到那头,又从桌子那头滚到这头。听见路德维希的声响,他转了个方向,朝他挥挥手:“早上好,警官。”

“早上好。”路德维希已经不再奇怪他的泰然自若,“过得怎么样?”

“美妙的夜晚,警官。听惯了酒吧嘈杂的音乐,这儿还挺不错的。”

路德维希拿起他的本子,翻了两页,挑起眉毛:“嗯,我看出来了。”

阿尔弗雷德的字迹潦草得甚至不如一个醉汉,不过文字并不是主题,他用一夜的时间画了十六张肖像。大鼻子,深眼窝,薄嘴唇,整个笔记本都是伊万·布拉金斯基的脸,伊万·布拉金斯基的喜怒哀乐。阿尔弗雷德发出低哑的笑声,他说:“怎么样?警官,我表达得够清楚了吗?”

路德维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关上笔记,将伊万·布拉金斯基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神关在封面后,几乎是逃出了闭室。基尔伯特咬着面包从警局大门走进来,差点撞上匆匆前行的路德维希。

“嘿,小子,注意点。”他不满地说,“你在急什么……你怎么了?”

路德维希脸色铁青,他低声说:“真是疯了,一群疯子。”

“慢慢说,”基尔伯特搭着路德维希的肩膀,和他一起走进办公室,“昨天那小孩做了什么?”

“他一晚画了十六张肖像,全部都是伊万·布拉金斯基!”

基尔伯特撇起嘴角:“哇哦,真厉害。”

“我不明白他在想什么。”路德维希说,“他不像个正常人。”

“也许只是受了些打击,你看,听你的描述,他和那位布拉金斯基感情颇深。”基尔伯特说,“他的恋人疯了,又死了,这听起来就挺让人奔溃的,不是吗?”

“可他昨天……”路德维希摇摇头,叹了口气,“可能吧。谁知道呢?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去找他聊聊?好吧,你可以再回疯人院找找线索,或者更简单的,结束这个案子。”基尔伯特劝他,“布拉金斯基是个偷渡客,又死在疯人院里,琼斯看起来并不想管他。演奏会在一个月后,快点解决它,我们就能一起去了。”

“我不明白,基尔,你为什么这么关心那该死的演奏会?布拉金斯基的死因很蹊跷,我不想让他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遂了凶手的愿。这可是条人命!”

“因为你这是徒劳,我亲爱的弟弟。”基尔伯特说,“报告上说,疯人院的病房钥匙只有医生才有,布拉金斯基的那把在罗利纳提斯医生身上,而罗利纳提斯医生当晚在他的房子里招待他的朋友们,他起码有三个证人。报告还说,布拉金斯基脖子上的伤口的确是刀片划开的,刀片上的指纹和他的基本吻合,他死时的姿势完全贴合自杀的假设。”

“除了黑玫瑰。”路德维希说,“满满一床的黑玫瑰。”

“没错。”基尔伯特有些无奈,“但那又能怎么样?”

“这是条重要线索,会在清晨买来那么多黑玫瑰的人,整个纽约我想只有一个,那就是凶手。”路德维系说,“有黑玫瑰的花店……”

“路德,路德维希,路德维希·贝什米特……”

“你教我做一个负责的警察,哥哥。”

基尔伯特举起双手:“好吧,好吧,祝你好运,我的弟弟。那你现在是打算挨个拜访纽约的花店了?”

“不,事实上,我已经得到了名字。”路德维希走到办公桌边,拿起上面的字条,“我拜托王耀帮我找,他的效率真够高的。”

基尔伯特凑过去,一字一句地念出来:“亚瑟·柯克兰?”

路德维希皱起眉毛,他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眼熟。基尔伯特惊叹一声:“王耀在哪儿?他是认真的吗?”

“怎么了?”

“亚瑟·柯克兰,”基尔伯特默念这个名字,“在……”

“在琼斯的供词上。”路德维希弹了弹纸条,“我想起来了,琼斯提到过他。”

“恭喜你,事情变得简单多了。”基尔伯特拍拍手,“快去找这位先生谈一谈吧。”

“但我没有地址。”路德维希说。

“我告诉你,在英国,伦敦,柯克兰庄园。”基尔伯特边笑边说,“需要我帮你订张船票吗?”

路德维希有些摸不着头脑。基尔伯特说:“你真应该关心关心周围……”

“打扰了,先生们。”有人敲了敲门,“你们得出来一下。”

“小费里,今天来得够早啊?”基尔伯特说,“有什么事?”

“外面有个英国人,来找阿尔弗雷德·F·琼斯,嗯……说实话,他有点可怕,我想你们来处理比较好。”费里西安诺眨眨眼,“早上好,基尔,路德。”

路德维希问:“英国人?”

基尔伯特和他对视一眼,说:“叫什么名字?”

费里西安诺歪过头想了想,说:“亚瑟·柯克兰。”

 

 

英国人对他视若无睹,路德维希只好再重复一次:“您好,柯克兰先生。”

这回,英国人总算肯用正眼瞧瞧他了。“你好。”他不咸不淡地回答,然后又将视线飘回他的红茶上。

路德维希尴尬地翻着笔记:“我想问……”

“伊万·布拉金斯基,我认识。”英国人打断他,笑了一声,“他死了吗?”

路德维希顿住了,他有种错觉,好像他才是那个被审问的人,而不是亚瑟·柯克兰。

“是的,先生。”路德维希说,“他在昨天清晨死于温馨之家疯人院……”

“噢,这样。”亚瑟再一次打断他,“那为什么要拘留阿尔弗雷德?”

“因为他与布拉金斯基的死有联系,先生。”

“毫无根据的一派胡言。”亚瑟把手中的茶杯放回桌上,“就跟你这儿的红茶一样烂,警官。你没有证据,只有你那空空如也的大脑编出来的推测而已。”

“您应该先学会尊重。”路德维希飞快地说,“阿尔弗雷德·F·琼斯先生态度和他与布拉金斯基先生的关系十分特殊,我有理由相信是他是凶手。另外,您现在是在接受纽约警局的审问,作为一个潜在的,嫌疑人,柯克兰先生,您说话的时候应该注意一些。”

“阿尔弗雷德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如果你觉得他能从千里之外割开布拉金斯基的脖子的话,也许你能给个演示?”亚瑟冷笑,“而我的不在场证明只会比他更充分,你觉得呢?贝什米特警官,你那套吓不住我。”

“并非是恐吓您,柯克兰先生。”路德维希的心中有股怒气,“只是提醒你一下,这里是美国。”

“是啊,我知道,自由公平的国度,上帝的宠儿,是吗?”亚瑟笑起来,他用他的手杖敲敲地板,“可你还在这里滥用私权呢,警官。”

路德维希不作回应,他翻开档案簿,清了清嗓子。“阿尔弗雷德·F·琼斯在他的供词中写道,你与伊万·布拉金斯基关系亲密。”

“噢,所以呢?”亚瑟眯起眼睛,不耐烦地说,“你想说什么?”

“你昨天在自己的花店里买了一百支黑玫瑰,是吗?”

亚瑟·柯克兰不置可否。他挑起眉毛,不紧不慢地说:“没错。你是想说,布拉金斯基床上的玫瑰是我买的吗?很有想法,年轻人。”

“那么我的想法属实吗?”

“我没有必要回答你的问题。”亚瑟笑着说,“怀疑我是无用功,警官,这是个忠告。”

亚瑟的语气让路德维希有些不舒服。英国佬,他在心里暗骂。“您似乎非常了解案件的情况?”

“了解一桩关于疯人院病人自杀的案子不需要太多时间,甚至不需要动一动脑子。死在疯人院里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不会因为死者叫伊万·布拉金斯基,它就成了什么惊天悬案了。仅仅是因为他无法承受疯人院的环境,所以他自杀了,就是这么简单。”亚瑟说,“你如果多疑地认为他死于其他人之手,也应该从那家疯人院下手,而不是找上昨天才到美国的我,和整夜都在酒吧唱歌的阿尔弗雷德。不是我想教你怎么办案,警官,提供一些建议而已。”

“我当然调查过疯人院。”路德维希说,“只是……”

“只是什么?”英国人讥笑他,“瞧瞧你,刚上任几年?满怀激情和正义,想要主持公道吧?可是贝什米特警官,英雄不是谁都能当的,而你救的人也不一定值得你救。你见过布拉金斯基了吧?长得可真不错,是吗?像他那样的人,怎么会落到疯人院呢?可事实就是,他是个疯子,他被关在那里是理所应当,他死了也是理所应当。没人为他的死亡哭泣,你呢?你想在他的葬礼上为他掉泪吗?”

“这……”路德维希张嘴结舌,“我并没有……”

“你不是想知道我和伊万·布拉金斯基,还有阿尔弗雷德是什么关系?”亚瑟提起手杖,轻轻抚摸那上面的鹰头,“阿尔弗雷德·F·琼斯是我的表弟,而布拉金斯基,他的那把琴,就是我替他买的。来美国之前,是我养着他,你明白了?”

路德维希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觉得世界有点儿混乱。亚瑟·柯克兰拉下讥笑,眼底涌上怒意:“他狂妄自大,薄情寡义,以为脱离了我能过得更好,就像你一样,贝什米特警官,跟你一样自以为是。告诉你吧,伊万·布拉金斯基的手上染过血,他杀过人。现在你还同情他吗?”

路德维希看着亚瑟傲慢的神情和他手里的手杖,古板的鹰头也看着他,绿水晶眼睛像是带着和亚瑟一样的嘲笑。路德维希鬼使神差地拉开抽屉,拿出水晶天鹅,轻轻地放在桌子上。

“这是布拉金斯基的遗物,我昨天把它交给了阿尔弗雷德·F·琼斯,可他后来还给了我。”路德维希盯着亚瑟的表情,“我想,既然你和他的关系如此特殊,应该认识它?”

亚瑟·柯克兰的脸一下僵硬住了。他的双眼注视着天鹅,眨了眨,路德维希看到他的胸膛迅速起伏了几下,他看见亚瑟的伸出手,他以为他要拿回那只天鹅。然而,亚瑟的手停在天鹅的眼睛边,仅仅一秒,他就换上那只拿手杖的手,将天鹅扫到地上。

天鹅滚了两圈,掉在地上,碎了。

路德维希一拍桌子,声线不住地拔高:“你怎么能这样?”

“它是我的。”亚瑟重新摆出刻薄的笑容,“现在我不想要它了。”

路德维希愤怒地大喊:“你可真是个混蛋!”

 

“柯克兰先生!”

一声叫喊打断了路德维希的质问,走进来的是路德维希的顶头上司。亚瑟维持着原来的坐姿,连头都没转一下,淡淡地应了一声。

路德维希瞪了英国人一眼,说:“局长,他……”

“柯克兰先生,您可以走了。”局长笑着说,“您的车等在门口,琼斯先生已经先上车了。”

“非常感谢。”亚瑟起身,从水晶碎片上踏过,“我想这只是场误会,对吧?”

“是的,先生。”局长说,“我替鲁莽的贝什米特警官向您道歉。”

路德维希握紧拳头,不满地说:“柯克兰,你……”

“贝什米特警官。”局长打断他,“你已经够无礼的了。”

“不,”亚瑟举起手,示意局长住嘴,“让他发泄一下吧。年轻警官总是有这样那样的力气,只是希望下一次,他能谨慎行事。对了,布拉金斯基的尸体我可以领走了吗?”

“当然可以,柯克兰先生。”

“警官,”临走前,亚瑟头也不回地说,“如果你想在布拉金斯基的葬礼上流几滴眼泪的话,恭候你的光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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