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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叶
^^头像感谢@RAVEN

[周叶]T·L 番外 周而复始

周而复始

 

这一章要求我叙述一下隔离区制度给我带来的影响以及我对它的看法,我认为短短一章是无法完整地阐述明白的。尽管这项制度已经废除了三年,隔离区这三个字仍像挥之不去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特殊能力者的心头。

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一个特殊能力者的身份和一个监督的身份来看待《隔离区法》,其观点是大相径庭的。如今的历史课本上,《隔离区法》依然只是“一项严重侵害了特殊能力者群体的法案”,却一直忽视了监督在这项法案上所受的痛苦和折磨。

大多数人(这里指无能力者和特殊能力者)会将监督单独列为一个群体,认为他们无法真正和普通人站在一个阵线,又与特殊能力者不共戴天。他们是为期数十年的权益斗争中一群特殊的存在:不需要在前线斗争,没有随时被杀害的后顾之忧,更鲜少受到权益的侵害。特殊能力者对他们心怀恐惧,又在心底憎恨他们。在他们眼里,监督大多拥有出色的作战能力,却甘愿为机关作武器,打压自己的同胞。

这一点在许多曾经的隔离区囚犯的回忆录中得到体现。隔离区的监督是所有监督中最“残酷、冷血、无情”的一种。我在此引用了某位原囚犯的形容,一是为了表明我并非怀着为监督群体“洗白”的念头,二是为了请读者牢记这三个词,以便能更客观、多面地看待监督在当时环境下的处境。

 

我在一个深秋踏上了我监督生涯中的第一座隔离区。之前,我在机关办公室担任文书工作,突然有一天,上级通知我,说隔离区C的监督人手不够,需要派人顶一段时间。然后我就从一名文员成了“残酷、冷血、无情”的监督中的一员。

隔离区,其实是监狱的委婉叫法。机关将一切对他们有威胁有隐患的特殊能力者控制起来,即不用费脑筋编造罪名好让他们进监狱,又可以顺理成章地杜绝这些人的威胁。每个隔离区的规模不同,地点也不同。有的在海岛上,有的在深林里,有的在高山中,都是人迹罕至的地方。为了防止囚犯出逃的可能性,机关甚至不会告诉监督进出的路线。

隔离区C在一座深山之中。我在清早踏进机关的车厢,在一片漆黑中颠簸了几个小时,再次看到世界时,世界已经只剩几座高得令人窒息的山峰。终点处只有一名监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矮个男人,身材瘦小,眼窝深陷,嘴唇龟裂。他的声线像小提琴初学者拉出的音色,又比那要沙哑得多。我跟在他的身后前往监督所时,一直害怕他下一秒就会瘫倒在地上,化作一具白骨,被风扯散在这死寂的荒野中。

一路上,我好奇又兴奋地猜想着隔离区C的面貌,毕竟那是我接下来几个月日夜生活的地方。读者可能同我一样好奇,但事实是令人失望的,隔离区和我所见的任何一座监狱都没什么大的区别。囚犯被关在牢笼之中,而监督住在一间破旧潮湿的房子里。

我被安排在一个靠窗的房间,带路的监督告诉我,我的任务就是负责每天去牢房里查寝。

“注意安全。”他用嘶哑的声线说,“他们可不是一般人。”

我当然知道他们不是一般人,他们也许能上天,或者入地,从手心里变出火花,张嘴就能吐出一条河流,但最终都被关在几道铁栏之后。

 

不过带路监督并不放心,他指派了一个男人来协助我的工作。男人二十三四岁,留着干练的短发,眉眼刚毅,气质凶悍,眼神中透露着年轻才有的自信和冲劲。他叫韩文清,已经在机关工作了三年,最近刚被调任到隔离区C帮忙。

“这里的环境很差,所以暂时没有愿意常驻的监督。”韩文清解释道。他并不如看上去那样强硬,耐心出奇得好。

我点头赞同。隔离区C的条件甚至比监狱还要离谱——它毕竟还只是个隔离区啊。

我们第二天一早在囚犯所处的牢房前见面。深山中的寂静时常让我陷入恐慌,在这里,连脚步声都显得有些嘈杂刺耳。

囚犯们三个一笼,挤在十平米的隔间中。离着他们五米远,我就闻到了那股腐败的气息。他们的身体是完好的,但他们的内心已经腐烂了。

对着名册上的名字核对时,我偷偷地观察着韩文清的表情。他锁着严厉的眉头,不知道是在为什么生气。

 

很快,我的新鲜感就燃烧殆尽了。隔离区C关押着两百名特殊能力者,却只有五名监督(包括我)。我们的工作少得可怜,我对此疑惑了很久。为什么要找人来这个地方帮忙呢?我一边想着这个问题,一边期盼着机关快点把我送回舒适的办公室里。

幸运的是,不等我提问,韩文清已经好心地解答了我的疑问。

那是一个雨天,值班的是另一个监督。大概是雨水冲掉了他的耐心,总之这名监督和一名囚犯发生了冲突。

得知这个消息时,我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就奔向了牢房区。韩文清在我身后出门,却远远地跑在我的前方。起初,我担心囚犯会攻击那名监督,等我到了事发地点时,这份担心就被彻底击碎了。

那是一场纯粹的单方面施暴。

监督骑在囚犯的身上,挥舞着拳头,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脸上。血肉盖住了囚犯的表情,我甚至以为自己能看见他皮肤下森森的白骨,因为他不曾反抗一下,也不曾喊叫一声。

周围牢房的囚犯靠在墙壁上,垂着头,对这场施暴视若无睹。

我后退了两步。

韩文清一把抓住了监督的拳头,将他拉起来。

“干什么呢?”我听得出他的愤怒,“你这是想干什么?”

监督没有像我想象中的那样,用他的拳头来回答韩文清的质问。他突然发出一声诡异的喊叫,活像被人掐住脖子后的求救声,接着,他跪坐在地上,无力地、小声地哭泣着。

他身边的囚犯维持着平躺的姿势,直直地看着铁灰的天花板。

雷声大作,盖过了他们细小的声音。

 

事后,韩文清告诉我,这是常有的事。

“他是常驻监督,调不走的。”

我了然地点点头。

隔离区监督一般为轮换制,以五到八个月为一周期更换,而每个隔离区都会有一到两个常驻监督。除非机关改变主意,他们将一直在隔离区里等到死去。

其实和囚犯也没什么两样。

“这里只有两个常驻监督,之前又有长达两个月的调任空白期,这样很容易出事。”

我说:“所以我们是来陪他的?”

韩文清不置可否。我又想起那位常驻监督的哭喊声,那么绝望无助,但是它实在太微小了,甚至还没来得及传出牢房,就被掐断在隔离区C重叠的山峰后。

 

我开始焦虑、担忧,并更加期盼任期结束的那天。终于,在第一场雪落在监督所的屋顶上时,我又踏上了回程的车。韩文清的任期在一周后结束,我们约好那时找一家饭店排遣一下半年来的苦闷。

再次回到办公室,我发现部门里多了一名新人。

那是个非常年轻的青年,面容英俊,五官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却已是静如潭水的沉稳。

青年叫周泽楷,一周前才刚分配到我所处的部门。

 

周泽楷年纪轻,长得帅,在女性占多数的办公室里应该是很受欢迎的角色。但过了一周,我发现他仍是独来独往。我好奇地向同事打听他的消息,同事一脸神秘地说:“他是观察犯。”

观察犯,其一得是个双重能力者,其二得是个罪犯。

我有些惊讶。同事说,周泽楷是两周前被捕的,没过几天就签了观察协议,成为一名监督。

“那时你还在隔离区里,我们这儿出了件大事。”同事说,“有特殊能力者把一个街区炸了,死了无能力者,报纸都快翻天了!”

这位炸了一个街区的能力者无疑就是周泽楷。在铁一样的罪证面前,再帅的脸也不管用了。

 

不过我并不介意,我去过隔离区,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周泽楷既然有选择的余地,他大可走上这条道路。

我向他搭话,越他出去聚会。周泽楷一般会礼貌地拒绝后者,对前者施以难得的妥协。他当惯了独行侠,有时我甚至觉得,也许监狱更适合他。

一个月后,周泽楷开始了他第一次监督之行。我为他准备了一个小型的欢送会,成员只有我们两个,我不喝酒,他也不喝,我们待在办公室的窗户前,看着弯得像镰刀一样的月亮。

我问:“你听说过塞勒涅的故事吗?”

周泽楷沉吟了一会儿,说:“嗯。”

“那你觉得怎么样?”我说,“你是第一次去隔离区吧?”

周泽楷显然没弄懂我的问话,不解地看着我。

我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于是他又看着天上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泽楷此行将要离开半年时间。这时我突然发现,我的监督朋友并不止一个。

我联系了韩文清所处的分部,想要约他出来喝一杯。接线的女人却说,韩文清正在隔离区T担任监督。

我吓了一跳,把话筒摔到了地上。

隔离区T,专门关押重刑犯的地方。如果算得没错,反抗组织前首领魏琛就在那里。我一瞬间联想到了隔离区C,如果隔离区T是比那坏了百倍的地方,韩文清会怎么样?

与其他隔离区不同,隔离区T的监督嫌少有调换。意思就是,那里的都是常驻监督。

接线员说,韩监督之前在隔离区E担任监督时,发生了重大失误。

好的谢谢。我这么说,然后挂断了电话,仿佛听见了深山中细小的呼救声。

之后听人说,韩文清遇见了类似隔离区C那次事件的状况,只是这回,囚犯一头撞死在水泥地上,而监督愣了愣,跟着撞死在地上。

那里只剩下了一个常驻监督,于是罪责都得扫到韩文清的身上。所幸他之前的表现记录一直良好,机关决定“暂时”将他调往隔离区T。

我感到非常失落,同时一阵无名的恐惧袭上我的心头。我想起了周泽楷,他会怎么样呢?

半年后,周泽楷平安地回到了办公室。我仔细观察着他的样子,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似乎还变得开朗起来,能时不时地露出笑容了。我偷偷问他,在隔离区感觉怎么样?周泽楷想了想,回答,还好啊。

还好啊是什么意思?我想。不过我不打算深究。

周泽楷像是找到了努力的方向,他积极地申请去各个隔离区担任监督,每一次都抱着无尽的希望出发。我认为这是个好现象,至少办公室的同事们都认为周泽楷不太像个犯人了。

一下子,生活好像回到了以前。

 

周泽楷在隔离区H的时候,我接到了机关通知,在这座城市里发现了一名在逃罪犯的身影。

 

青年的右手还沾着血迹,鲜红的痕迹染上他的香烟,很快变成泥土一样的褐色。他看着烟头上的烟雾,贪婪地用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

我站在巷口,一动不动。他是个染血的逃犯,而我是个办公室里的文员,尽管他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瘦弱,但我并不是没有见过瘦弱的恶魔。

青年静静地看着那支烟烧完,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在想,他准备怎么杀了我?

青年说:“你是机关的吗?”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

他将烟头扔到地上,疲惫地闭上双眼,伸出双手。

“来吧。”他说

 

两个月后,我因抓住了在逃犯被调往更高一级的部门。临行前,同事们为我举行了送别仪式,我喝得酩酊大醉,最后是周泽楷将我运上了出租车。

在车上,我迷迷糊糊地问他:“你听说过塞勒涅的故事吗?”

这次他回答了什么,我记不清了。

 

荣耀新历283年是个多事之秋。

蓝雨第二任首领喻文州和副首领黄少天被抓入隔离区,引发了反抗组织的新一波震动。那段时间我整日焦头烂额地处理着无数起特殊能力犯罪事件,有时我看着每日更新的隔离区囚犯名单,不免怀疑那里的位置是不是还够用。

在那之后,机关和反抗组织的争斗持续升温。我所处的部分正在风口浪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令我非常怀念从前游手好闲的日子。

在这种气氛中,我不知不觉地跨过了五个年头。离开办公室的第五年,蓝雨第三任首领于锋在爆炸中不知所踪,机关成功抓获了副首领卢瀚文,反抗组织蓝雨摇摇欲坠。

上级非常欣喜,趁着这个机会,我满心欢喜地收拾了行李,向机关申请调回以前的办公室。

 

五年未见,周泽楷已经成熟得不再是周泽楷了,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惜字如金,也成了办公室女员工们喜欢的样子。

我们小聚了一会儿,谈论五年里的工作。周泽楷一共去了十四个隔离区,仍保持着积极的干劲。我为此感到欣慰。

这样安稳的日子恢复了没几天,机关传来消息,隔离区T出现囚犯出逃事件。

 

六月初的时候,机关发下了一张征集令,征集自愿前往隔离区T担任监督的人。

同事们看到这份征集令时,无一不露出了紧张的表情。机关的征集令从来就不是征集,我们之中起码有一个人要倒霉了。

我在午休时和周泽楷说起征集令,不免提到那短暂又漫长的在隔离区C度过的时光和许久未曾谋面的韩文清。周泽楷沉默着听我叨叨絮絮了很久,趁我喝水的时候平静地说:“我要去。”

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把水喷出来的冲动。

“你说什么?”我问,“你要去?”

周泽楷严肃地点头。

我看着他,试图在他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是我失败了。周泽楷从来不开玩笑。

我也严肃地告诉他:“你知道隔离区T是什么地方吗?那里是重刑犯待的地方。”

周泽楷说:“我知道。”

“被分到那里的监督大多都很难再调任出来,你知道吗?”

周泽楷说:“我知道。”

我忍不住问:“那你到底去干嘛?”

周泽楷说:“我要去。”

我说不出话了。因为周泽楷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自信。

 

一个星期后,他踏上前往隔离区T的船。那年的深秋,隔离区T爆发了大规模出逃事件,我没有等到周泽楷的消息。

 

我想起他出发的那天,我站在五十米远的地方目送他,周泽楷两手空空,穿着一件衬衫,微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的头发,吹不动他踩着阶梯的脚步。

不知道为什么,那时我就觉得,这将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周泽楷。

 

如今离隔离区从法案上抹去已经过了很久,我仍时常想起被关在深山中的哭喊,想起久未谋面的韩文清,想起躲在街角的年轻逃犯,想起周泽楷踏上阶梯的坚定脚步。我总有一天会忘了他们,在时间面前,我们就是海岸上的一粒散沙。

但偶尔地,我也会在梦中期待着和他们的再次相会。期待韩文清欠我的一个饭局,期待周泽楷告诉我那个问题的答案。可梦就是梦。在这一点上,即使是监督,也无法改变。

 

在此,我要再次对伟大的反抗组织兴欣首领君莫笑和勇敢的机关卧底一枪穿云表达忠实的感谢。这两位走在对抗机关最前沿的斗士,即使我们不曾知道他们的真名,也能感受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勇气。这是我不曾有过的,也是韩文清和周泽楷身上所有的。如今我能坐在这里写下我微小的回忆,离不开他们的斗争。

在整个漫长的特殊能力者的抗争史中,我们都是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我想说,监督并非旁观者,并非纯粹的施暴者,也并非纯粹的受害者。让更多的人能更加客观地看待他们,这是我写下这本回忆录的最终目的。

 

——选自《周而复始:一名机关工作者的自述》第四章

 

说好的番外><

写的时候想了很久要如何表达接下来的故事,最终采取了这种方式

一会儿发下总结_(:з」∠)_懒了一个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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