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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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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叶]T·L PART3 哗变

[哗变]

 

17

监督所中止了所有住民的劳动。

建岛日第二天,四个街区的每间住房都收到了监督所的通知书。劳动取消,出门时段限制,不定时查房,夜间巡逻,监督所会定期将维持生活所需的物品发放到每个住民手中。

这条禁令将持续到“时间岛的叛徒得到他们应有的惩罚”为止。

恐惧在时间岛上燃烧起来,而叶修直到三天后才从喻文州的叙述中得知这个消息。

“孙翔现在还没从禁闭所里出来。”喻文州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眼镜,“韩文清赶到的时候,他和周泽楷已经毁了一大片空地,幸好只是空地。”

“肖时钦没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喻文州笑了笑,“这是人证物证俱获。韩文清气得差点要出手,被林敬言拦下了。你重伤不醒,逃过一劫,是周泽楷把你送到安文逸那里的。”

“不过说来很奇怪。”喻文州意味深长地说,“你为什么要跟孙翔提起肖时钦?”

叶修挑起眉毛:“谁告诉你我提起肖时钦了?”

喻文州看向坐在叶修身后的黄少天。黄少天立刻举起双手:“声明一下,我可没故意抹黑你英明神武的形象……小卢说的。”

叶修了然道:“这样啊。文州,这孩子是个人才。”

“他怎么会在那里?”喻文州平和地问,“我不是让他等在房间里?”

“我不知道不清楚!”黄少天站起身,快步逃离房间,“魏老大,还有你,可以进去了。”

 

周泽楷脚步飞快地冲进门内,坐在叶修床沿,捧起他的手蹭了蹭。

魏琛跟在后面夸张地扇着鼻子:“哎呦这房间里怎么一股腻味啊?”

“羡慕就直说啊。”叶修顺势摸摸周泽楷的头,“来了这么多人?文州不是说最近戒严吗?”

喻文州重新架上眼镜,推了推。

“不然你当我们为什么叫特殊能力者?”魏琛鄙视地看着他,“你别是被打傻了吧。”

“谨慎点好嘛。”叶修说,“当心副作用。肖时钦干嘛用的?”

“监督所也不好受,韩文清的脾气还没退呢。”喻文州说,“你醒了的消息还没传出去,等你康复后,他肯定要找你一趟。”

“来就来呗,我也挺久没和老韩说说话了。”

周泽楷捏了捏叶修的手。

“怎么样?速战速决吧?”叶修冲他眨眨眼,“我昏迷这几天的情况已经大致听文州说了。不仅现在时间很紧,我们之后的时间也很紧。”

 

“不过这也不是浪费时间。”叶修顿了顿,继续说,“先给大家道个歉。我这次和孙翔和冲突,的确是有意为之。”

周泽楷皱起眉毛。

“胡闹。”他小声说。

“肖时钦和我们合作,目的并不单纯。当然了,他也的确不是卧底。监督所内部有秘密,这个秘密被肖时钦发现了,他不想坐以待毙。”叶修笑,“从这一点上来说,和我们的处境倒是非常相似。他之前在对孙翔的态度上一再敷衍隐瞒,现在我可以肯定了:孙翔也知道这个秘密。”

“肖时钦真正的盟友是孙翔,不是我们。”叶修说。

魏琛伸出手截住他的话头:“等等,可是现在孙翔已经彻底和肖时钦断绝了联系。文州告诉你没有?孙翔现在在关禁闭。”

“肖时钦是不是急得焦头烂额?”

魏琛点头。

喻文州恍然大悟地一拍手。

“原来如此。”他笑了一声,“你对自己人都这样?”

“他可没拿我们当自己人。”叶修耸耸肩,“孙翔脑子快,脾气急,对肖时钦倒是信任得很。可惜肖时钦做事考虑太多,为了平安逃出T区,不能一次就将计划对孙翔全盘托出。”

周泽楷说:“孙翔知道。”

叶修赞许地点头:“他察觉得到,而且很生气。肖时钦第一次来找我们合作的时候就能看出,孙翔一直以为他是肖时钦的头号盟友,所以他就……气急败坏了。”

“肖时钦的做法很聪明,也很谨慎。可惜没用对地方。”喻文州说,“孙翔想向监督所靠拢来示威,可肖时钦还是只打算让他当一个跟在后面走的小兵。”

“如果孙翔能沉得住气,我们现在就不能这么轻松了。”叶修揉了揉肩膀,“肖时钦想当监督所和我们之间的渔翁,结果鱼还没上钩,船就翻了。监督所不可能拉他,他想活下去,只能靠我们。”

喻文州突然问:“这些事情……监督所想没想到?”

“肯定想得到。”叶修说,“但肖时钦现在毕竟还是监督,他们暂时不会有动作。所以我们的时间很紧,也不能出漏子。”

魏琛说:“肖时钦在这几天里已经联系过文州。”

喻文州点点头:“他的确比之前要……热情得多了。另外,他还带来一个消息。肖时钦说监督所还有我们的盟友。”

周泽楷补充道:“陶轩。”

“你已经知道了?”喻文州诧异地问,“他只是告诉我有人选……”

“陶轩来过。”周泽楷说,“昨天。”

叶修看着周泽楷:“你没告诉我。”

“你在休息。”

“他说了什么?”魏琛问。

周泽楷说:“普通的问候。”

喻文州追问:“还有什么具体的吗?”

“没事。”叶修摆手示意他停下,“陶轩还会再来的。”

“那样我们就会再度处于被动局面。”喻文州说,“他们都是监督。”

“陶轩也是精明的人。建岛日之前他的立场就一直摇摆不定,他一直在观察两边的势力。现在肖时钦处于下风,陶轩自然会比他主动一些。”叶修讽刺地笑了笑,“监督所还真是不得人心啊?”

魏琛不由摸了摸下巴,感慨道:“原来一个个都想着出逃呢。”

“张佳乐那边呢?”叶修想起了什么,问道,“他有消息吗?你们当天怎么把老魏从红屋底下运出来的?”

“你和孙翔发生冲突后,韩文清一伙人第一时间就赶了过去。”喻文州说,“几乎整个监督所都过去了。肖时钦虽然惊讶,但还算冷静,他支开了红屋附近的监督。”

“我和张佳乐算是老朋友啦。”魏琛笑道,“没费多少力气。该不该说是运气好呢?”

“王杰希很快就让刘小别来支援,先把魏老大带到梦屋去了。最近几天一直先待在王杰希那里,梦屋的精神系能力者多,隐藏起来更安全。”

叶修拍拍喻文州的肩膀:“挺行啊小喻,有前途。”

魏琛一把打掉叶修的手。“少摆资历了你小子。”

“那你呢?老魏。你怎么会被关在红屋里?”

“说来话长。”魏琛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叫……”

“肉包子别嫌狗惦记。”叶修接道,“文州说你是卸任之后被抓的。”

“说什么呢!”魏琛笑骂道,“那是老夫福大命大,机关那帮人不敢动我,只能把我关到地下室去。但区区一个小破牢房怎么能关得住老夫呢?”

喻文州呵呵笑了两声。

“我和魏老大在梦屋会合的时候,正好遇上小高。”

高英杰被王杰希安排在梦屋接应魏琛,一直用[视角转换]观察时间岛的情况。

“小高一见到魏老大就认出他了。不,不如说是……”

 

“我第一次进岛的时候,用能力观察过这座岛的情况。”高英杰说,“当时我就察觉到,北部有一处很小的盲点,后来才知道那里是红屋。但我去过几次,看起来都只是普通的房子。”

魏琛一边喝下高英杰递过来的水,一边解释道:“老夫那时用了[隔断]能力。”

“对,就是这种感觉。”高英杰有些激动地说,“您现在也在使用这种能力吧?”

 

叶修了然道:“原来蓝雨的第一任首领是……多重能力者?”

魏琛得意地说。“怕了没?”

叶修笑了出来:“不,你不是多重能力者。你的能力是[吸取]吧?”

喻文州在一边点头:“没错。”

“这种能力……真是……非常可怕啊。”叶修眯起眼,“怪不得机关不敢杀了你。但是你这么多年都没能逃出去,这种能力的副作用很厉害吧。”

魏琛笑而不语。屋内顿时没了声响。

叶修咳嗽一声。

“好了。”他说,“该说的都说了,是不是该轮到下一位了?”

门应声被推开。

是孙哲平。

叶修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

“老孙,别来无恙啊。”他上下打量着半透明的孙哲平,笑道,“这是怎么回事?”

“[幻觉制造]。”喻文州解释。

“时间不多,我就说一句。”孙哲平走到叶修床前,“我同意合作,只要能救出张佳乐。”

叶修笑:“你说我是答应好还是不答应好?”

“我还在禁闭所。”孙哲平说,“但我也还是监督。”

“关在禁闭所的监督?”

“我知道怎么出去。”

 

叶修藏起眼底一闪而过的兴奋。

“好啊。”他说,“欢迎入伙,老孙。”

孙哲平点点头,他犹豫了一下,说:“让张佳乐再耐心等一等。”

话音刚落,孙哲平的身影便消失在空气中。王杰希从门板后走出来,脸色泛白。

“就是这么回事。”喻文州说,“救出魏老大那天,张佳乐让我们一定要联系到孙哲平。”

叶修平静地看着前方。

“人越来越多了。”

 

 

短暂的会面不能持续太久。众人又闲聊了几句,便挨个离开46号。周泽楷等到人全部离开后,对着叶修又上下仔细检查了一番,才点头示意,然后离去。

叶修看着周泽楷走进房门,才懒洋洋地开口道:“这么喜欢躲门板啊?”

卢瀚文从门口跳出来,笑吟吟地看着他。

毕竟是年轻,才过了几天,性格已经开朗了许多,好像没意识到自己正待在什么地方一样。

“来干嘛?”叶修的语气是难得的温和,“也不怕被王大眼逮住算账?”

“来看望你啊,叶前辈。”卢瀚文庄重地走过去,“上次的交易,还算数吗?”

叶修好笑地问:“你不是失手了吗?”

“我怎么会失手?”

卢瀚文邀功一般从背后掏出一本册子,“我手速快,抄了一份一模一样的。”

叶修愣了愣,突然大笑起来。

“小卢,你真是……”叶修接过梦册,狠狠按了按卢瀚文的头,“我得告诉文州,蓝雨后继有人。”

卢瀚文从叶修的手底挣脱出来,催促道:“快验货吧叶前辈!”

“验货就不必了。”叶修将梦册攥在手里,“放心吧,答应你的我会做到的。”

“真的?”卢瀚文兴奋地说,又有些好奇,“可是叶前辈,你不是很想要这本册子吗?为什么不看了?”

“不,不用了。”

叶修用食指戳戳自己的脑门,“有些东西,我已经知道了。”

卢瀚文问:“那你不知道的东西呢?”

“这个啊。”叶修从门口望出去,周泽楷正偷偷地朝这里看。

“现在也不那么想知道了。”

 

18

叶修在和孙翔的打斗中重伤了背部,据喻文州说,他是被周泽楷抱去找安文逸的。喻文州赶到时,叶修的整个背部血肉模糊,甚至能看见白骨。

“别吓人啊。”叶修夸张地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后背,“老人家晚上要做噩梦的。”

喻文州哭笑不得:“你真是一点都不在意自己。”

安文逸当时看到叶修的伤势惊得茶杯都没拿稳,前前后后治疗了三次,又请了张新杰来帮忙,才保住他一条命。

“有人会替我在意的,你说是不是啊?”叶修冲他使了个眼色,又对坐在身边的周泽楷抛去一个笑容。

黄少天一边叫着叶修你好不要脸一边冲出了房门。

“不过啊文州,你别老是教育别人,自己也关心关心自己呗?”叶修指着他的眼镜,“你摘了那东西还能看得清吗?”

喻文州笑了笑,摘下眼镜,目光清澈如水。

“行啊。”

“精神系的副作用跟别人可不一样,你看王大眼已经健忘到要用记事本了。”

“那是梦册。”喻文州纠正,“叶修,上次你让小卢去偷……”

叶修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眼镜,替他戴上。

“好了,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叶修叮嘱道,“近期如果没有重要的情况,不要再使用能力。即使有特殊情况,尽量减小使用的威力。文州,你对我们很重要。”

喻文州点头,转头喊了声黄少天的名字。

“你康复的消息明天就传出去了,到时候肯定有很多客人来拜访。”喻文州看了看叶修,又对周泽楷说,“总之一切小心为上。”

周泽楷严肃地点头。黄少天走进房间,又和叶修闲聊几句,便和喻文州一起离开了。

 

 

正如叶修所料,第二天一早,46号就迎来了新的客人。只是出现在门后的不是陶轩,而是刘皓。

周泽楷当下戒备地看了看一号街区的情况,晨铃还没打响,街道上空无一人。刘皓看着周泽楷一脸敌意的表情,笑着举起双手。

“那么紧张干嘛?我是替陶监督送口信来的。早上好啊,叶哥。”他对屋内的叶修扬了扬手,“不请我进来坐坐?”

“我没请你,你不也来了吗?”叶修眼神示意周泽楷放他进来,“这种非常时期来找我这种准逃犯,不怕败坏你的名声吗?”

“哪儿的话。”刘皓说,收起笑容,“陶轩想问问你有什么打算。”

叶修等周泽楷走到身边坐下,开口道:“直入主题?那也好,要谈的话,就让陶轩自己过来。他当初可是答应亲自来看看我,做人不能言而无信啊。”

“陶轩最近脱不开身,还不都是叶哥您整的嘛。”

“您说哪回事啊?”叶修学着刘皓的语调,“您不是二级监督吗?”

刘皓脸色愠怒:“叶修,你别不知好歹。”

“你转告陶轩,”叶修拉住向前踏了一步的周泽楷,“想借机往上爬,那得先摆好自己的位置。我们这儿只有合作,没有利用。一周后,我要见张佳乐一面。”

“什么意思?”刘皓叫道,“张佳乐可是在红屋,你……”

“你转告他就是了。”叶修故意加重语调,“传口信的。”

刘皓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周泽楷砰得一声关在门外。叶修听到刘皓在门口轻声骂了几句,迅速离开了。

 

叶修好笑地看着周泽楷。

“小周,这么紧张干嘛?”

周泽楷转过身,认真地说:“他不能信。”

住民中异常亲近监督所的一批人被称为二级监督,有时甚至能在旺季称为监督所的临时劳工。刘皓就是其中一人。

“就因为这样,我们才需要试探。”叶修说,“陶轩和他的目的和其他人都不同,他们不想逃,他们想取代韩文清的地位。我之前和你说过对老韩他们处境的猜测,之后肖时钦的话多少证实了这一点。”

周泽楷有些犹豫。

“陶轩也是不曾离开过T区的监督之一,至少我在这里的五年内,他没有离开过。我认为他和老韩一样,被永远地限制在这里了。”

叶修看周泽楷没有反应,继续说,“陶轩渴望权力,他想取而代之。只要我们的出逃计划成功,那这就是一次重大事故,老韩就完蛋了。相反,如果我们失败……”

“……那依然是一次重大事故,陶轩兴许还能落井下石,踩我们一脚,好揽点功劳。”叶修拍拍周泽楷的肩膀,“不要太担心,起码在这之前,陶轩会是个好工具。”

“……”

“小周?”

周泽楷猛然回过神。叶修凑到他面前问:“没事吧?怎么走神了?”

“没事。”周泽楷摇摇头。叶修捧起他的脸左看右看,皱着眉,“最近老是心神不宁的,有心事不要瞒着我。”

周泽楷眯起眼笑了笑,抓住叶修的手腕:“我很好。”

叶修回以一个短促的笑容。

“行啦,准备一下。”他抽出手,又拍了拍周泽楷的背,“吃早饭。”

 

时间岛取消劳动之后,叶修几乎足不出户,而周泽楷三天两头被叫去监督所做记录和报告。这是监督所新实行的规定,每座住房要定期上报住房内住民的行程。

如果不是最近巡逻监督多了起来,加上房间的窗户上装了铁栏,黄少天肯定要翻窗进来狠狠地将这条规定批判一番。

安文逸嘱咐叶修在能下地后还要静静观察一段时间,叶修点头说好。反正他本来也不爱运动,倒是周泽楷经常扶着他在房前走动。在特殊能力的治疗下,叶修并未察觉到自己曾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即使是被孙翔轰烂后背的时候,他也没有考虑到这种最坏的情况。

是为什么呢?叶修本想仔细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但不等他开始,喻文州的通知就到了。

 

时间定在黄昏,一号街区的巡逻监督正准备换班。叶修走出门,两边张望了一下,正好看见韩文清朝这边走来。

叶修换上一脸笑容。

“老韩,好久不见啊。”他走到韩文清面前,用轻松的语调说道。

韩文清板着脸,哼了一声。

“还活着?”

“什么话啊。”叶修说,“最近挺忙的?”

韩文清问:“周泽楷呢?”

叶修说:“找他干嘛?”

“让他明天去监督所报道。”

“又报道?”叶修问,“前天才刚去呢。”

周围已经聚起了三三两两的住民,紧张无言地看着他和韩文清,这种气氛叶修再熟悉不过,和46号冲突时一模一样。

韩文清也发现了异常,他瞥了眼叶修,便独自大步向前离开。叶修看着韩文清走到二号街区才转过身,准备前往22号。而在这一会儿时间里,周围的住民不知什么时候散去了。

 

 

叶修走进22号的时候一个趔趄,还好被门边的周泽楷扶住。

“哎哟你还行不行啊老叶?”黄少天立刻嚷上了。

喻文州笑了一声。“怎么一个人来的?”

“哥喜欢呗。”叶修拖了张凳子坐下,“好了开始吧。”

“等等。”魏琛说,“王杰希和肖时钦没来?”

“他们一个精神系的,一个是监督。”喻文州解释,“最近监督所的局势比较紧张,我们最好尽可能少地活动。”

“哪有这么轻松啊?”叶修说,“王大眼先不提,肖时钦可不会放心地让我们几个在这儿讨论计划。”

周泽楷听着,突然向门口看去。

门打开,刘皓笑眯眯的脸出现在后面,他朝里跨了一步,轻快地说:“不好意思,来晚了。”

周泽楷立刻站起来,挡在叶修面前。喻文州心下明白了几分,镇定地说:“没事,你坐吧。”

叶修问:“陶轩派你来的?”

刘皓挑了叶修对面的位置,点头说:“陶监督有事,不能亲自光临。”

喻文州和叶修交换了眼神,轻声对魏琛解释:“肖时钦联系了陶轩。”

“各位不用那么紧张嘛,都是自己人。”刘皓看着周泽楷说。

叶修将周泽楷拉到身后,向喻文州点点头。

“你还是第一次来,先互相介绍一下吧。”他说。

喻文州笑了笑,这里需要介绍的只有一个人,但刘皓应该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这位就是蓝雨魏首领吧?”刘皓热切地笑着,“久仰大名。”

魏琛生硬地应了一声。

 

 

“根据上次肖时钦提供的消息,和前几天孙哲平的话,组织我们离开T区的因素有两点。”喻文州说,“第一,是放在我们身体里的炸弹。”

“炸弹?”刘皓脸色大变,“什么时候的事?”

叶修的眼皮跳了跳,压下心里的震惊。

喻文州说:“你们还不知道。我们救出魏老大之后,按张佳乐的吩咐联系了孙哲平。起先我们并没有与他合作的意向,但孙哲平说,像我们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出时间岛,还没跨出海岸边,就会被炸个粉碎。”

叶修说:“肖时钦上次提到的机关的初期隔离区方案居然是真的?”

喻文州点头:“我们起初也不相信。但孙哲平说,他当初将张佳乐阻止在海岸边,就是为了保张佳乐的命。这件事情只有极个别的监督知道。孙哲平也是从韩文清那里得知的。”

“老韩倒是个好人。”叶修笑了笑。

刘皓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心有余悸地问:“那有什么办法?”

“这个就是孙哲平的筹码了。”叶修说。

“我们的计划非常简单。只要救出孙哲平,就可以离开。”喻文州说,“当然,还要带上张佳乐。”

“只是说起来简单而已。”叶修说,“逃谁不会啊?问题是怎么配合?除此之外,还有王杰希那伙人。我们的目标其实很大。”

“对。”喻文州点头说,“一开始的小部队脱出计划已经行不通了。现在最适合我们的是制造一场混乱,彻底的混乱。”

“很好。”叶修说,“喻首领有什么高见?”

喻文州笑了笑。

“我们要各个击破。”

 

 

 

宵禁铃打响时,短暂的会议宣告结束。

叶修第一个站起来,准备离开,周泽楷跟他的在身后。魏琛在用不知道哪个能力联系王杰希,黄少天捶着腰喊累。

“叶哥。”刘皓突然拦住叶修,笑着说,“上次你吩咐的事,已经办好了。”

叶修意识到他想说什么,装作不在意地问道:“什么事?”

“这个具体细节,得等到肖监督来告诉你。”刘皓得意地发现喻文州的眼神正瞟向这里,压低了声音,凑近叶修,“就明天一早。”

叶修后退几步,拉开和刘皓的距离。

“什么事不能现在说?”

刘皓的眼中闪着报复的光芒:“这些细节我可没资格知道,毕竟我只是个传话的。”

叶修笑了笑:“也是。那今天你听到的这些话,是要传给谁呢?”

刘皓听出他意有所指,瞪圆了眼,刚脱口而出一个“你”字,就看见周泽楷警告的眼神。

他响亮地咳了一声,露出假笑。“当然是不能到场的陶监督和肖监督了。”

叶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着说:“那最好。”

 

刘皓第一个离开,叶修从窗口看着他消失在一号街区后,回头说:“他还想挑拨离间。”

魏琛哼了一声:“低级手段。”

“他说的是什么事?”喻文州问。

“前几天陶轩派他来找我,提出要加入我们,估计是肖时钦牵的线。虽然刘皓心思多,但陶轩还是可以一用的。起码有陶轩在,刘皓暂时不敢有动作。”叶修说,“当然了,为了试探一下他们的诚意,我提出我要见一次张佳乐。”

“见张佳乐?”黄少天惊讶地说,“你要去红屋?”

喻文州不等叶修继续,了然道:“陶轩在监督所排在韩文清之下,一直试图往上爬,但他用这种方法,还是有些不可思议。”

“他可不是要合作,而是要我们当他的垫脚石。”叶修说,“听你这么一说,也许肖时钦受了他的命令?威胁?”

“不管是什么,我们都处于被动地位。目前来说,我们只能接受。”叶修看着屋内的众人,“有一点要达成共识:我们是一个联盟。”

喻文州笑:“我以为我们早就达成了。”

黄少天不满地叫道:“还联盟呢,叶修你土不土啊?”

魏琛哈哈大笑。

周泽楷伸出手,牢牢地牵住他。不知道是因为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皮肤,还是22号前所未有的气氛,叶修突然觉得,此刻的他充满了无尽的勇气。

 

 

19

第二天,肖时钦在周泽楷前往监督所后来到了46号。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肖时钦却判若两人。

面容憔悴,脸色苍白,眼下积聚着浓厚的青黑,脸颊微微凹陷,连开口都带着不可掩饰的疲惫。

“时间在后天,晚上,等宵禁开始之后。”肖时钦不打算进门,只是站在门口一边在一张空白的纸上佯装写字一边说,“你注意观察一号街区的巡逻监督,会出现一次短暂的空白。”

“这难度有点大吧?”叶修说。

“机会只有一次,这是我最大限度的努力。”肖时钦说,握着笔的指节微微泛白。

叶修问:“是你最大限度的努力还是陶轩的?”

肖时钦停下笔,用漆黑的双眼看着他。他苦笑了一下:“是不是什么都瞒不住你?”

“伙伴之前需要的是坦诚。”叶修挑眉,“怎么样,肖监督,进来坐坐?”

 

叶修为肖时钦倒了一杯加过一小勺糖的凉水,肖时钦一边道谢一边接过,捧在手里。

“我要先为上次的事情说声对不起。”他说,“我不知道孙翔会出现在那里。”

“陶轩找到了他。”肖时钦重重地叹气,“我现在很后悔之前故意冷落了他。”

“事情总不能都是一个人来扛吧?”叶修说,“你如果能放心点和我们合作,也许不会出现这种事。你把孙翔一个成年人当小鸡仔护着,实际是在赶他往外跑。”

“陶轩掌握他之后,就来找我。”肖时钦将水杯放回桌上,“接下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我在他的面前没有选择。孙翔关在禁闭所,想要出去还得靠他。”

叶修问:“你觉得他可靠吗?”

“你何必问我?”肖时钦笑着说,“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我觉得他作为合作者来说,非常不可靠。”叶修说,“倒是作为领导还挺不错的。”

肖时钦不置可否,叶修继续说:“但我们可不需要后者。陶轩的野心太大,不牢牢掌控住我们,他不会放心。”

“我后天不去红屋。”

肖时钦惊讶地看着他:“你不去?”

“我今晚就去。”叶修说,“这件事我只告诉你。”

肖时钦有些慌乱。

“为什么?你这是……”他突然反应过来,“你这是想……”

“如果我后天去,估计正好掉进他给我造的笼子里。”叶修笑,“要占优势,就得占主动。”

“其他人知道吗?”

“不知道。”

肖时钦疑惑:“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这是交换。”叶修突然放低声线,“我把关系我性命的秘密告诉你了,你接下来是不是也可以告诉我你的了?”

肖时钦脱口道:“我没有秘密。”

叶修充耳不闻,他将水杯朝肖时钦的方向推了推。

“你在害怕监督所,你发现了什么?”

肖时钦有些崩溃,低下头捂住脸。叶修看着他的肩头轻轻地颤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

“拿去。”叶修抛了一根在桌子上。

肖时钦伸手接过,咬在嘴里,牙关微微打颤。叶修替他点上,肖时钦深深吸了一口,闭着眼睛吐出。

“叶修,你总是扒开别人想拼命隐瞒的东西,却还总是一脸轻松无辜。”肖时钦的声音有些嘶哑,“你真可怕。”

“我没有窥探别人秘密的癖好,只是你的秘密恰好关系着我们的计划罢了。”叶修说,“我是个很好的保密者。”

肖时钦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张佳乐第一次出逃之后,机关很生气……”他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你真的……”

叶修说:“洗耳恭听。”

 

“这件事起先是孙翔发现的。机关对张佳乐出逃的事情非常重视,接连下达了好几个指令,要求尽快查清,并且怀疑监督所里有内鬼。”

“你知道,T区的监督都是被打入冷宫的人。机关说监督所有内鬼并不贴切,只能说这里还有正常人。”肖时钦自嘲地笑了笑,“孙哲平是张佳乐的引导监督,张佳乐想逃出去,孙哲平一直保持着不置可否的态度。原因之一是他喜欢他,原因之二是他并不觉得张佳乐能逃出去。”

“事发当晚孙哲平是第一个到的,我们赶到那边的时候,张佳乐已经被他打晕了。之后孙哲平很是后悔自责,我知道他动摇了。T区的每个人都很孤独,叶修,你明白的。孙哲平不想把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希望掐灭,还是亲手掐灭。”

“毕竟留在这里,对每个人都是折磨。”肖时钦笑容惨淡,“我也是。我原来是雷霆的人。”

叶修想起来,说:“反抗组织的?”

“没错。雷霆的力量比起其他的组织太弱小了,想要生存下去,不能正面和机关发生冲突,我是作为卧底潜伏进机关的。”

“但是没多久,机关就要求我来T区当监督。我起先以为这是个机会,等到了这次才发现这里不过是个牢笼。那时我意识到我的力量和机关比起来实在太小了,机关甚至都懒得来揭露我的身份,直接把我送进了笼子里。”

“起初我试着逃出去,但这种尝试是多余的。”

“很快我也发现T区的特别之处,只要你能安心地待在这里,这里就是特殊能力者的世界。这种精神驯服比把你关进牢房里还要有效,你看,那么多人安于现状。”

“我很绝望。我出不去,而且还并不能表现出这种情绪。T区的囚犯默契地维持着时间岛的假象。假象就是假象。什么体内的炸弹,都比不上你脑子里的想法重要。”

“我在这里待了六年。”

肖时钦闭上眼睛。

“这样说出来好像也不是太久?但我觉得时间已经过去了一生那么长了。”

“活在这里的已经不是肖时钦了,是肖监督。”

“我很怀念还在雷霆的我。”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本打算就这样在T区过一辈子?”叶修问。

肖时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张佳乐出逃之后,监督所整日整夜在思考对策。他就像一根突然长出来的刺,即使被拔掉了,在原地还会留下痕迹。时间岛的假象会被这根刺破坏,而它一旦被破坏,根本无法补救。”

“韩文清知道孙哲平的心思,但他不打算把孙哲平交出去。他认为真正的幕后协助者另有其人。但韩文清的想法不管用,机关根本不理。”

肖时钦睁开眼,“好像出了个张佳乐之后,机关一下子对所有的监督都失去了信心。”

“你记得江波涛吗?”

叶修说:“记得。”

“他经常失踪,是因为他在外界。江波涛是机关与这里的中间联系人。”

“怪不得。”叶修恍然大悟。

“大概是五月底的时候,张佳乐出逃半个月过后。有一天孙翔找到我,一脸紧张。那时江波涛还在岛上,他说他听见江波涛和机关联络的对话了。”

“机关想要改造我们。”

 

“改造?”叶修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肖时钦说,“介入我们的思想,将忠诚牢牢刻在我们的脑子里。”

叶修皱眉,语气中满满的不可置信。“这就是他们的解决办法?把人改造成不会违抗命令的机器?”

“听起来很夸张,但事实就是这样。”肖时钦揉着眉心,“没有特殊能力者做不到的事。”

“江波涛说,这项计划已经开始实施,目前是在个体上进行实验,如果有效,将全范围运用到所有监督的身上。”

肖时钦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就是这样,叶修,这是我的秘密。我就算想要在T区过什么安稳的日子,我也不想变成机关的一条狗。”

叶修不语。

房内的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孙翔知道这件事,也同意我要出逃的想法。我想带着他一起,可他不愿意被我‘带着’,他想‘和’我一起。”肖时钦缓缓地说,“孙翔会作为我们的卧底。你可以放心他了,叶修。”

 

叶修问:“这件事除了你没人知道了?”

“没人。”

“为什么不告诉其他人?你们可以……”

“没有可以!”肖时钦大声说,“你已经在这里五年了,你还不明白吗?”

“很好。”叶修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谢谢。”

“怎么样?这个秘密合你的心意吗?”肖时钦讽刺地说,“你有什么感想?”

“谢谢你,肖监督。”叶修抬起头,露出一个牵强的微笑,“你在这里待得太久了。”

肖时钦看了他一会儿,将桌上的糖水一饮而尽,他站起身,移动着沉重的双腿。

“肖时钦。”叶修在他出门的瞬间叫住他,“希望我们现在是伙伴了。”

肖时钦停了一下,没有转头来看他。

“是吗。”他说。

 

 

周泽楷在监督所停留了一个上午。叶修心事重重地躺在铁床上等他,心中回想着肖时钦的秘密。机关居然要拿特殊能力者来做人体试验。

这个认知让叶修感到了恐惧。他发现监督所也处于危险中,而他们的敌人居然是同一个。

渐渐地,怒火盖过了恐惧。

叶修本想冷静地思考这个信息对出逃计划的作用,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一个街区之隔的监督所。韩文清,张新杰,林敬言……这些名字像魔障一样萦绕在他的脑中,叶修甚至开始怀疑,他所见到的他们还是那些人吗?

对人的思想进行改造,在特殊能力者没有出现之前还是一项几乎不可能的任务。而现在,精神系能力者中就可以找到扛起这个任务的人。机关最不缺的就是人。

如果机关目前已经在个体上进行了实验,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隔离区T。

叶修相信,机关并非是等到张佳乐出逃之后才想起这个改造计划,张佳乐不过是一个借口。机关早就在盘算着控制人心,起先是住民,之后是监督,等到他们全都被机关牢牢地捏在手心里,下一个是不是就该轮到所有特殊能力者了?

叶修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他必须找到谁谈一谈。

 

 

周泽楷直到宵禁铃打响也没回来。叶修有些担心,但他还有要做的事。

前往红屋的路线,叶修已经烂熟于心。时间岛的巡逻监督变多了,但并未妨碍叶修前进的速度。他在一号劳动区的树林中等了三个小时,终于等到了监督交班的时候。

空白期不会超过五分钟,叶修快速锁定了红屋门前的几株草叶,将自己和它交换位置。

叶修握上门把手中闪过一道微小的火光,他轻轻转动门把,将门推开一道缝。

叶修侧身从门缝里挤进来,轻声问:

“想我不?张佳乐同志。”

 

张佳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闭着眼皮哼了一声。

“你不忙着策划这个谋划那个,来这儿干嘛?”

“我不是说了还会再来探望你的吗?”叶修在他身边坐下,“你不感动一下?”

“到底来干嘛?”

“纯粹来找你聊聊而已。”叶修说,“在这感觉如何?”

“好极了,你也来试试吧。”

叶修嘿嘿笑,伸出手搭上张佳乐的肩膀。

张佳乐瞪了他一眼,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真羡慕你啊,叶修。”他看着红得发黑的天花板,“我想了那么久的事,你已经快做到了。”

“有什么羡慕的,大家都是要一起出去的人。”

叶修用力捏了捏他瘦骨嶙峋的肩膀,“老孙让我带话,让你耐心再等等。”

张佳乐眨眨眼,伸出手敷在叶修的指尖上。

“谁还能比我有耐心啊。”他重新闭上眼,“行了,快回去。到时候被抓了我可不帮你圆场子。”

“还圆场子呢,先保重自己吧。”

“滚。”

 

叶修将耳朵贴在门板上,静静听着门外的动静。

门外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哎哟,怎么来得这么晚?”

“稍微有点事,耽误了。”

叶修一惊。这个是刘皓。

“行了,辛苦你了。最近监督所人手不足,只能拜托你们了。”

“哪儿的话。”

“再忙几天,那群准逃犯就该吃吃苦头了。”

“不用几天。”刘皓笑了两声,“监督所明天就能把他们一网打尽了。”

“哦?”

“你就等着看吧。”

 

叶修心中风起云涌,耐心地听着刘皓和监督寒暄几句,另一个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深深呼吸了几下,却无法控制住急速起伏的胸膛。

叶修猛地推开门。

刘皓被撞得一个趔趄,一边大喊着谁啊一边向后转,等他看清门板后的人,脸色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叶修?”

 

叶修突然暴起扑向刘皓,刘皓躲闪不及,被叶修一把摁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挨了劈头盖脸的几拳。他两眼发黑,疼痛所致的叫喊才刚出了个声,就被堵住了嘴。

叶修抓着刘皓的后领站起来,拖着他走了几步。刘皓只听见叶修深深地喘了几口气,又是一阵头晕眼花,后背在地上重重磕碰了几下,两眼一翻白彻底晕了过去。

 

 

周泽楷焦急地等在46号,来来回回踱了好几圈,正在考虑去红屋找叶修,就听见楼上一阵巨响。周泽楷停下脚步,顿了一秒,飞奔上楼,正好看见叶修将满脸是血的刘皓丢在地上。

周泽楷惊得停在原地。叶修面色铁青,匆匆看了他一眼,伸手去拉上帘子,周泽楷反应过来,反手合上门。

窗帘将月光阻断在外,房间内陷入一片漆黑。周泽楷摸到开关,灯光亮起的一瞬间,叶修将床头水杯里的水泼到刘皓脸上。

刘皓半昏半醒间被隔夜水浇了一脸,嘴里却堵着东西,痛得咿咿呀呀在地上扭了几下,又被叶修一脚踩住腹部。

“他是卧底,他出卖了我们。”叶修的语气冰冷,周泽楷不由得愣了愣,“杀了他。”

刘皓的意识渐渐清晰起来,只听到叶修一个“杀”字,又扭动了几下。叶修抬脚一踹,踢飞刘皓嘴里的破布。

“你告诉了谁?”叶修问。

 

刘皓喘了口气,却不回答,反而桀桀地笑了起来。叶修一拧眉,上前抓着刘皓的衣领超墙壁上扔去,发出一声闷响。

周泽楷默默走到叶修身边,按住他的肩膀,被叶修一下挣脱。

刘皓靠着墙,吐出一颗牙,笑着说:“叶修,你真是死到临头不自知。”

“还有多少人知道?”叶修说,“你多说一句废话,我就送你一拳。”

“你以为你抓住我就没事了?”刘皓冷笑一声,“你也太天真了,最后死在谁手里都不知道。”

叶修低头踱了两步,突然举起右手,朝刘皓挥去。

刘皓躲闪不及,闷哼着吐出滩血沫,又转头对叶修啐了一口。叶修扬起眉毛,抬手要给他第二下,却被一股力道拦住。

周泽楷捏着叶修的手臂,摇摇头。

“不行。”

刘皓爆发出一阵大笑,歇斯底里地朝叶修吼道:“你们这群人!自不量力!活该要死在监督所手上!时间岛会惩罚你们的,叶修!到时候你就要第一个死!”

“呵呵。”

叶修突然笑了一声,“好啊,看看我们谁先死?”

周泽楷飞快地拦腰抱住叶修,拼命地将他往后拖。叶修愤怒地扬起拳头朝刘皓挥去,在空气中划开一道气流。

“你不要拦我!”他的双手在颤抖,“我一定要他好看!”

“冷静一点!”周泽楷在他的耳边用柔和的语调不断重复,“让我来,叶修。冷静一点。”

刘皓看着叶修的表情,笑得卧倒在地上。

“你真该看看你的样子,叶修,你真是恨这里啊……”

他笑得连五官都扭曲起来。

“要是你一辈子都得待在这里,是不是得疯?就像我现在看你一样!”

“冷静一点,叶修,冷静下来……”

叶修挣扎的动作慢慢停下来,他沉重地喘着气,眼中布满了血丝。

“你等着。”

他沉着脸,从周泽楷怀抱中挣脱出来,摔门而去。

剩下周泽楷默然地看着不停低笑的刘皓。

 

“怎么?这样看着我干嘛?叶修都走了,你还入戏呐?”

刘皓抬起眼瞪着周泽楷的脸。

“还是说,你已经心生叛意了?周监督。”

周泽楷俯视着刘皓被灯光照得惨白的脸色。

“机关已经对你不满了,你一拖再拖,快要拖过他们的底限了。”刘皓露出一排残缺的牙齿,“既然知道了计划,干嘛不把他们一网打尽?你该不会……哈哈,你该不会?”

周泽楷蹲下,注视着刘皓不屑的眼神。

“叶修不会再信任陶轩了,你也别想着钓大鱼了,现在就去把他们都抓起来,机关不会追究你的。”他一边咳嗽一边说,“要是你聪明的话……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知道你对叶修那个蠢货有……呃……”

他的话被掐断在周泽楷的手里。

 

 

 

刘皓失踪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时间岛。晨铃打响后,巡逻的监督被他的室友拦住,说刘皓一夜未归。

韩文清听到陶轩来汇报消息时,将一支笔摔成了两半。

“把他叫来。”他说。

 

 

叶修第一次被人活生生地从铁床上架下来。他惊醒,撑开睡眼惺忪的眼皮,看着搭在自己肩膀上的两只手,说:“干嘛呢?”

林敬言站在门口,没有露出往常那样的笑容。

“找你有事。”

叶修皱眉,甩开钳制着他的监督,整理着身上的衣服。

“行啊。”他说,“我正好也找他有事。”

走到46号门前时,他听见楼上的打斗声,周泽楷从楼梯上狂奔下来,身后追着一名监督。叶修回过头对他做了个停的手势,笑了笑。

“我没事,你先回去。”

周泽楷欲言又止,身后的监督冲上来,拦在他的身前。

叶修说:“等我回来。”

林敬言挥手示意监督放开他,又对周泽楷投以一个安慰的眼神,跟着叶修一起离开。

 

监督所的气氛比往常更加压抑,叶修一直挂在嘴角的笑容不知不觉消了下去。韩文清坐在办公桌前,表情是叶修从未见过的愤怒。

“你昨晚干了什么好事?”不等叶修坐下,韩文清便冲冲地开口,“刘皓呢?”

叶修低头看了眼袖口上干涸的血痕,无辜地耸耸肩。

“不知道。”

韩文清瞪视着他。叶修看着他漆黑的眼珠,心里想的却是肖时钦的话。

“老韩。”他突然说,“你最近感觉好吗?”

韩文清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问什么?”

“你当然知道我想问什么。”叶修说,“监督所最近的动作这么大,是不是受到了机关的催促?”

“你何必再像这样审问我呢?我知道的事情,你肯定都知道。我做了什么,你也肯定大致猜得到。你已经放纵了我五年,老韩,你现在完全可以把我抓起来,关进禁闭所。”叶修伸出双手,“但是你做的不是你想的。”

“时间岛上有一句话说得不错:我们都是一样的。没有监督,没有住民,我们都是机关手里可笑的,垂死挣扎的老鼠。”

 

韩文清沉声道:“我是监督。”

“机关可没当你是监督。在他们眼里,你不过是一枚棋子,我们也是,大家都是。”叶修看着韩文清的表情,突然叫道,“老韩。”

“我是监督。”韩文清重复,“叶修,我是监督。”

叶修听出他话中的意思,抬起手无力地盖住双眼。

“我知道。”他轻声说,“老韩,我已经认识你五年了。你要一直记得,你是监督。”

叶修站起身,越过办公桌,给了韩文清一个短促的拥抱。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就没有说话的机会了。”叶修说,“谢谢你给了我一个机会,韩监督。”

他向门口走去,韩文清没有出声阻拦。

 

叶修打开46号房门的一瞬间,被周泽楷抱了个满怀。青年将头埋在他的脖颈里,一言不发地收紧手臂。

叶修抬脚踹上门,安慰地拍打着他的背。

“我没事。”他轻声说。

周泽楷松开他,眼里是愤怒和担忧。

叶修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处理掉了?”

周泽楷点头。

“我其实还想留着他。”叶修说,“不过也没什么。但是我们的计划必须提前了,今天就去找文州他们商议。”

叶修环了一下周泽楷,然后向饭桌走去:“你还没吃早饭吗?”

身后没有动静。叶修转头,却看到低着头的周泽楷。

“小周?”

“叶修,计划……”周泽楷艰难地说,“能……”

叶修察觉到不对:“能什么?”

“取消……吗?”

叶修愣了愣,干笑几声。

“说什么呢?”他站在原地,发现自己迈不动脚步,“什么取消?”

周泽楷不回答。叶修有些慌张地问:“小周?发生什么了?”

周泽楷突然蹲下来,跪坐在地上。叶修被他的动作吓得后退了一步,周泽楷捂着脑袋,痛苦地将额头抵在地上。

“留下来……”他不断重复着,“不行……”

“小周?”

叶修急忙上前护着他的额头,一边轻轻抚摸周泽楷的背。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叶修柔声问:“是想起什么了吗?不要想,慢慢来,慢慢说。”

疼痛缠身的周泽楷说不出什么完整的句子,叶修只能将他运到沙发上,轻声叮嘱了几句,然后推开门,冲向二号街区。

 

 

20

“这是记忆恢复的征兆,或者说,是已经恢复后的表现。”

王杰希将叶修叫道门外,看着房间里躺着的周泽楷说。

“记忆恢复?”

“没错。”王杰希叹气,“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就告诉你吧。”

“上次为周泽楷制造梦境时,我发现他的记忆有一段漏洞,被人为抹去的漏洞。”王杰希说,“说是抹去也不恰当,应该说有人用特殊能力屏蔽了这段记忆并上锁。只要周泽楷试图打开它,就会感到头痛。”

“我一开始以为那是他的自主行为。毕竟想要潜入一个人的大脑中并对他的记忆动手脚是很不容易的,我倾向于他是自愿接受这种改变。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好像并不是这样。”

“他的梦里有什么?”

王杰希摇头:“这个不能告诉你。”

“不是吧王大眼?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卖什么关子?”

“不是卖关子,我只是尊重他的意向。如果周泽楷愿意告诉你,他会告诉你的。”

叶修有些烦躁地揉揉头发。

“王大眼,这可不是在开玩笑。”

“我不会开玩笑。这件事必须由你自己弄清楚。”王杰希说着,朝楼下走去,走到楼梯口时,他回头对叶修说,“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要记得自己的最终目的。”

 

周泽楷在屋内沉睡着。叶修站在门口,看着青年不太安稳的睡颜。

叶修看了很久。

直到周泽楷张开双眼和他对视,叶修突然转身,冲进房间。

他听见周泽楷微弱的呼唤声。

卢瀚文留下的梦册还摆在他的床边。叶修拿起仿佛有千斤重的册子,他发现光是翻动纸张,就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记录者:王杰希

委托者:周泽楷

委托者要求协助回忆起进入时间岛之前的记忆。

梦境开始于一个闹市。

委托者走在街上,道路中央开出一辆车。

汽车开进行人区,没有减速。委托者看见有行人来不及躲开车辆。

委托者决定使用能力[束缚]。

能力失控。

委托者使出了[重压]。

汽车爆炸。

 

记忆是清晰的,回想起来的场景是模糊的。
视野里只有火光冲天,燃烧的汽车残骸向上冒着浓烟,叶修站在街的尽头,眼睛像是被烟熏得睁不开。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满脸的不可置信。

而周泽楷站在他十米之外的街道上,同样不可置信地看着燃烧的火光。

 

 

 

周泽楷听见叶修的脚步声,像是踩在他的心上。

他看见叶修手里的梦册,呼吸变得急促。

下一秒,剧痛撕裂了他的意识。

 

“这是记忆恢复的征兆,或者说,是已经恢复后的表现。”

 

梦册从叶修的手中滑落,他藏起脑中那个可怕的想法,走到周泽楷身边。

疼痛刺穿了周泽楷的脑袋,他用颤抖的声线呼唤着叶修的名字。

“不要怕。”叶修压下心中的疑问,耐心地安慰周泽楷,“不会有事的。”

周泽楷闭着眼,紧紧抓着叶修的双手,眼泪从他的眼皮下流出,掉在褪色的床单上。

“不要走。”

周泽楷低声恳求着。

叶修知道,周泽楷已经意识到了一些事。

“没事的,小周,我很快就回来。”

“不要去……”

在剧痛之下,周泽楷的力气轻如鸿毛,叶修轻而易举地拨开他的手,站起身。

“不要去,叶修。”周泽楷的声音嘶哑,双手拼命地朝叶修伸去。

“我喜欢你,叶修。”他无助地对着住民说,“不要去。”

叶修的心口一窒,蹲下身摸摸周泽楷的额头。

“等我回来。”

“我喜欢你。”

“等我。”叶修吻了周泽楷的额头,“等我们逃出这里,我再给你答复。”

叶修离开了。

周泽楷绝望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无声地哭泣着。

 

 

监督所档案室。

狭小的房间内一片狼藉,叶修疯狂地翻找着住民档案,却唯独看不到属于编号119,他的室友周泽楷的那一份。

叶修想起上一次来到档案室时周泽楷反常的表现,这个想法让他的双手不可控地颤抖起来。

他僵硬地看向住民档案对面的架子。

监督档案存放处。

叶修心跳如雷。

他慢慢地走过去,慌乱地扫视着档案夹上的名字。

韩文清,张新杰,孙哲平,林敬言……

他在最下面的角落发现了周泽楷。

叶修觉得他的心脏不会再跳了。

 

 

叶修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46号的。

他推开门时,周泽楷正坐在餐桌后。

叶修没有关门,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熟悉的房间。

周泽楷没有像往常那样问他:回来了?

周泽楷的面前放着梦册。

叶修意识到,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

“我终于知道了。”叶修牵强地笑着,“原来最大的漏洞就在我身边。”

“我该怎么办?小周?”

“说啊,小周,周监督,周泽楷。”叶修轻声说。

他瞪大双眼,想看清周泽楷的表情,可视野里是一片模糊。

 

窗外,积云笼罩了整个天空。

雷声隆隆,同时响起的还有巨大的爆炸声。

 

 

 

21

喻文州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冷。他试着呼叫黄少天的名字,却只能发出很快就被爆炸声盖过的细微响动。

战斗还在继续,可他已经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了。

 

陶轩带人突袭了22号。黄少天在楼下迎下了第一击,喻文州站在二楼的窗口,正好看见46号的半个身体炸飞在他的眼前。

尘屑飞扬,肉眼可见的碎石蹭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接着,叶修出现在楼下,与喻文州视线相对。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视力下降得太快,叶修的眼中充满了他不曾见过也不曾想过的绝望。

喻文州有些紧张地掏出眼镜,再度望向楼下时,叶修已经朝着二号街区的方向跑去。周泽楷从46号剩下的半边废墟里跑出,右手染着骇人的血迹。喻文州来不及出声叫住他,就听见远方接连传来几声巨响,同时22号陷入一阵晃动。

他听见陶轩的叫喊:“把他们全都抓起来!”

喻文州戴上眼镜。

看来战斗得提前开始了。

 

 

他无力地躺在地上,意识趋向模糊。

副作用侵蚀着他的视力,侵蚀着他的身体。黄少天不知道在哪里,卢瀚文不知道在哪里,魏琛不知道在哪里,叶修不知道在哪里。

真不甘心啊。喻文州迷迷糊糊地想。

“等等,文州,撑住,看着我。”

是魏琛的声音。

喻文州费力地睁大眼睛,可眼前只有一团团色块。魏琛温厚的手掌贴上他的脸颊,凑到他的耳边说:“没事,少天已经安全了。文州,你听我说。”

“周泽楷是监督,我们被卖了。”魏琛说,“现在形势非常不利。接下来我要将你的能力拿走,听到了吗?”

拿走?喻文州猜到魏琛想做什么,他挣扎起来,但在魏琛眼里,他不过是扭动了几下。

“老大的话也不听了吗?”

我不想听。喻文州无声地说。

“不拿走你的能力,你很快就没得玩了。”魏琛说,“你还想出去吗?没命了还怎么出去?机关那帮人不会动无能力者,你和少天会被送走。”

“还有小卢。这是机会,懂了吗?抓住机会,蓝雨还等着你们呢。”

“哭什么?你们先走,老夫很快就来找你们。”

“文州,还记得你上任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我们还有很多个属于蓝雨的夏天。

可是夏天怎么会这么冷呢?

 

 

叶修找到喻文州时,他正一脸呆滞地看着阴沉的天空。

喻文州转动眼珠,看着满脸是血的叶修

我早就提醒过你,你不该相信他。

喻文州无声地动着嘴唇,瞪着双眼,试图让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一些。叶修跪在他的身边,拉起他的手。叶修的眼泪砸在他的手指上,为冰冷的皮肤带去一丝短暂的温暖。

“他们不会伤害无能力者。文州,你要活下去,不要放弃,文州,活下去。听见了吗?”

喻文州艰难移动手指,在叶修的手心里写道:你逃。

“孙哲平已经被监督所控制住了。我走不了的。”叶修说,“但是你和少天可以活下去,你们还有机会。机关不能动无能力者,你不能辜负老魏的意思,你要活下去,活下去就有机会,就有希望。蓝雨还在等着你呢,小卢还在等着你呢,机关还没有倒,你就不能放弃。”

喻文州眨眨眼,叶修的声音变得模糊起来。他下意识地在叶修的手心里划动手指。

没有炸弹。他写。那只是个定位器,孙哲平骗你的。你逃出去,沿着前方一直走。

叶修还在不停地说着什么,但喻文州已经听不清了。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

 

叶修握着喻文州的手,不知道是他的体温更冷,还是自己的心更冷。

 

 

 

22

他堕入无尽的黑暗。

他想要逃离。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灰白笼罩着天空,在这之下的一切都显得陈旧。

周泽楷来到隔离区E已经三个月了。

跟着晨铃起床,检查牢房,写记录,然后坐在监督所门口,对着无边的海水发呆,等到宵禁铃响起,再去检查一次牢房,回到房间,瞪着漆黑的天花板,直到入睡。

日复一日。

隔离区E的工作非常清闲,关在这里的特殊能力者大多是小偷小摸的罪犯。周泽楷的第一次监督之行长达半年,他本以为这是一段漫长的时间,可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半。

这里的常驻监督是个将近五十岁的男人,性格温和,有点习惯性的虚伪。他经常问:“小周,你干嘛要来当监督啊?”

周泽楷不会回答,因为常驻监督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的档案上写着,他是个观察犯。

 

周泽楷是孤儿。

出生在特殊能力者备受歧视的年代,他的无能力者亲生父母抛弃了他。周泽楷在特殊能力者互助协会度过了整个少年时期,临近成年的时候,协会的保姆偷偷告诉他,协会的特殊能力弃婴已经太多了。

言下之意就是,这里将不再有他的床位了。

周泽楷不得不开始找一份用以谋生的工作。他先是在特殊能力者开的餐馆当了一个月的服务生,后来餐馆被机关查封了。失业的那天是个阳光大好的晴天,周泽楷走在街上,心里想着去哪里找一份长久的工作,接着,他听见一声尖锐的摩擦声,一辆失控的汽车驶进行人区,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

人群尖叫着向四处散开,汽车突然加速,冲向道路中央。

周泽楷急忙看向汽车的前方,那里站着一个错愕的青年。

他来不及多想。

周泽楷只记得他将目光锁定在车身上,伸出手,收紧手指,想将汽车固定在原地。

然后汽车不动了,一秒后,冲天的火光刺进他的视线。

 

 

周泽楷成年的时候,找到了他的第一份长工。

机关只用几个小时就抓到了他,因为周泽楷并没有离开。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好像忘了要怎么移动。负责他的警官是个刻薄的中年女人,周泽楷本以为自己会被带到一间阴暗的地下室,承受一些不敢想象的严刑拷打。但事实是,女人将他带到了一间宽敞的办公室里。

“你想不想坐牢?”女人递给他两张纸,“想坐牢就签左边那个,不想就签右边的。”

周泽楷认真地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女人等得不耐烦,提起笔帮他签了右边的那份纸,然后将左边的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她对周泽楷身后的警员说:“把他带走,先分配到监督部门里。”

周泽楷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成了机关的一员。他所处的办公室专门负责隔离区监督的调任和指派,而他是那间办公室里唯一的监督。

还是个观察犯。

周泽楷在办公室里度过了一个月的独行侠时光。他的同事们似乎非常不愿意和他扯上任何关系,而周泽楷也并不想再和谁扯上关系。

可以的话,他想签了左边那份协议。

 

 

这个想法在隔离区C度过的最后半个月里改变了。

那天常驻监督一边唑着他的茶壶,一边又聊起了周泽楷的档案,感叹着:“这年头当观察犯的机会可不多了啊。”

周泽楷沉默着,没有接话。

“你小子可是占了好大一个便宜。”监督说,“好像正巧因为你的案子,牵出了一个藏了十几年的未登记特殊能力者。”

“嗯?”周泽楷惊讶地问。

“不过没抓到。说来也奇怪,那小子只是没登记特殊能力而已,搞得像杀了人一样四处乱窜。”监督的语气中带着嘲讽,“现在罪行已经越来越重了,这不是自找苦吃嘛。”

 

从隔离区C离开后,他找到当初负责他的女警官,她爽快地承认了事实。

“的确有这回事。”女警官说,“怎么?心生愧疚?”

“别这么看着我。”她摆摆手,“我不能告诉你他的下落,坦白讲,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已经是重刑犯了,你算有一部分责任吧,但到这个地步还是他自己的选择。”

“好。”周泽楷突然说,“他叫什么名字?”

女警官叹了口气。

“叶修。”她无奈地看着他,“你想怎么样?”

“我要去隔离区A。”

 

周泽楷从第十四个隔离区回到办公室后不久,隔离区T出现了首次出逃事件。

机关立刻下达了彻查的指令。不久后,一张征集令发到了他的手里,周泽楷用了一天的时间填完申请,递交了表格。

办公室的人被他的举动震惊了。

周泽楷并不在意。光是他用了六年的时间追逐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这件事,就已经够离谱了。

 

 

临行之日,周泽楷踏进前往隔离区T的船舱,舱内却不似往常那样一片漆黑。

周泽楷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舱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

他有些紧张地看着船舱中央的手术台,白惨惨的灯光照着几个男人的脸庞。

这是什么?

周泽楷的后脑一阵疼痛。

有人将他扛起来,搬上了手术台。周泽楷在手术灯的强光下眯起了眼。

他们想干什么?

“手术准备,先去掉他的五感。”

他堕入无尽的黑暗。

 

 

隔离区T的气氛不如周泽楷想的那样严肃,他走下船舱,看着站在沙滩上等待他的五名监督。为首的高个男人向前踏出一步,对他伸出手:“韩文清。”

周泽楷握住他的手。

“周监督,一会儿先去监督所进行登记。”韩文清说,“这次的任务机关应该已经下达给你了吧?”

周泽楷点头。

“你的室友是46号的叶修。”韩文清递过一本手册,“不过你真正的监视目标是22号的两人。时间岛存在的隐患很多,要清除他们,就得靠你了。”

 

登记手续持续了很久,周泽楷看着张新杰一边为他的监督档案上盖章,在心中默念着自己未来几个月中将要背负的身份。

编号119。

他觉得有些失落,他的存在只是一个数字。周泽楷决定尽快完成任务,好回到外界,然后……

然后干什么?

周泽楷突然有些恐慌。他发现自己记不起外界的自己是什么样了。

 

这份情绪持续到他拿着手册来到一号街区,敲开46号的房门。一张陌生的面孔从门后露出,带着有些惊讶的表情。

“新来的?”

周泽楷点头,男人一边自我介绍一边说:“监督安排你住这里?”

 

他想要逃离。

 

男人领着他来到楼上,打开一间阴暗狭小的房间。潮湿的空气让周泽楷想起了一些不太舒服的感受,但又记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太累了吧。他想。

 

“周泽楷。”

男人叫出了他的名字,带着笑容向他夸张地行礼。

“欢迎来到T区。”

 

 

荣耀新历287年,隔离区T发生重大住民出逃事件。

尽管出逃时间最后被监督所镇压,长达一天一夜的混战摧毁了四分之一的设施和土地,所幸无一人死亡。

出逃参与者多达十七人,由于其中还包括两名监督,后将此事件称为“T区哗变”。

 

 

23

叶修站在时间岛岸边。

时间岛入夜后的天色非常深,即使有月光照明也难以看清眼前的景色。叶修想起六年前的他一步一步地踩着坑坑洼洼的沙地走向灯火通明的街区,头顶是漆黑不见无指的天空,身后是不断吞噬的大海,唯有走在前方的韩文清用手电为他打出一束光,照亮的却是通往T区的道路。

而现在叶修已经不需要任何照明也能在黑夜里驾轻就熟地去往时间岛的每一个角落,就像他不需要回头就能判断周泽楷的一举一动。

他沉着冷静,强大果断,作为战友时真挚可靠,作为恋人时温柔体贴,在任何时候都不是多话犹豫的人。

作为敌人时也一样。

“周泽楷。”

叶修转过身,摸了摸空空的裤袋,“我就问一件事。”

“你说喜欢我,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监督沉默了半响。

“真的。”

叶修想起最后一支烟已经抽完了。

“那你再说一次。”

“我喜欢你。”

“听着挺真。”

“留下来。”

叶修对着沉在夜色中的监督露出一个无声的笑容。

“不好意思,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双目凝视前方,心中默默计算着爆炸的范围。

“他是我室友,编号119,我和他真是男才男貌,门当户对。我们约好逃出这里回老家结婚,可惜的是,他已经死了。”

 

抬起右手。

“不过我和他都不是轻易放弃的人。”

 

指尖闪出火花。

“所以即使只剩我一个人了,我也不会投降的。”

 

“……叶修!”

“我只有一个请求。”

“听我说!”


“下次见到文州和少天,麻烦你告诉他们我已经不在T区了。”

 

叶修的手指细微地颤抖起来。

 

“顺便,周监督。”

他说,“要是你还能见到我的恋人,告诉他,我很喜……我很爱他。这是真话。”

 

 

火光击出。

一声巨响。

 

[哗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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