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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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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叶]T·L PART2 故人的问候(下)

13

安文逸揉揉眉心,又伸手在周泽楷的额头上摁了摁,转过头说:“没事。”

叶修在墙边靠了一会儿,听到这话有些疑惑,又露出戏谑的笑容。

“你可别糊弄我啊?”他学着安文逸对着自己比划了两下,“划拉两下就没事了?没事他能一睡不起吗?”

“没事就是没事。”安文逸站起来,严肃地说,“作为医生,我劝你们最近安分一点。”

“你这语气怎么跟老韩越来越像了?”

“治疗一次的费用不低。”安文逸整整衣服,朝叶修挥挥手,“建岛日快到了,这是为你好。再见。”

“真为我好下次你就别收费了呗!”叶修冲安文逸的背影喊。安文逸离开后,叶修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最后在周泽楷的床边蹲下。

周泽楷昏迷——或者说睡着已有四小时,叶修赶在宵禁之前赶去三号街区,途中还被监督拦下质问为何缺席劳动,叶修替他和周泽楷补了半天假,然后匆匆拖来了安文逸。

其实按一个好觉来说,四个小时远远不够。

 

“小周。”叶修凑到周泽楷耳边轻声说,“你的眼睫毛在动。”

周泽楷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睛,在叶修笑得不能自已的表情下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耳根微微泛红。

叶修努力憋着笑,佯装正经地问:“醒啦?”

周泽楷的嘴唇张张合合,挤出一个字:“嗯。”

叶修转过身又是一阵大笑。

周泽楷爬下床,愣愣地站在原地。

“……对不起。”

“嗯?道什么歉?”叶修一边抹眼角一边走过来,“该我向你道歉才对。有些事不想说就不用说了,光睡觉是没用的。”

叶修的手伸过来时周泽楷本能地向后躲了一下,最终还是让它落在了头发上。叶修狠狠地揉了两把:“知道请安医生来花了多少吗?”

周泽楷老实地点点头。

“知道就给哥去挣回来。”叶修的手落到后背大力一拍。

周泽楷向前一个踉跄,犹豫着开口:“昨天……”

“不用担心。有哥在还有什么事办不成。”叶修勾住周泽楷的脖子,踮起脚碰了碰他的头,“走啦,吃饭。”

周泽楷被带着离开房间,身后是大开的窗户,夏风卷着宵禁的铃声吹入房内,掀起桌上的一小片白纸,落在地上。

 

 

第二天日出时,监督所的晨铃响彻了整个时间岛。周泽楷在第一声铃响时就醒了,整理着装之后又熟练地准备了两人份的早餐,坐在餐桌前等了一会儿,不见叶修的人影。

门外传来黄少天夸张的叫骂声,监督所使用晨铃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看来效果奇佳……除了个别现象。

周泽楷耐心地看着楼梯口,直到十分钟后叶修才睡眼惺忪地出现,懒洋洋地打了声招呼:“起得挺早啊?”

“早上好。”周泽楷伸手试了试牛奶的温度,正好。

叶修伸着懒腰,走到椅子前坐下。“刚才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周泽楷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摇头。

 

两人出门时,一号街区的住民大都已经离开,叶修皱着眉头说今天这帮人怎么都这么守时,迟到都没借口。周泽楷想了想,说了声有我。

叶修一本正经地拍拍周泽楷的肩膀,人民就需要你这样的好小伙。

46号离劳动地点不远,叶修慢悠悠地走着,周泽楷也就不急不缓地跟着,身边不时蹭过急急走过的住民,到了一号街区尽头总要停一阵子才离开。两人走到不远处才看清孙翔正靠在街口,不耐烦地跺着脚。看见叶修出现在视线里,孙翔立刻站直,喊了声叶修,勾勾手指。

叶修不答不应。孙翔双手抱肩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叶修若无其事地越过了他,继续向前。

“站住!”

周泽楷停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朝身后望去。孙翔气急败坏地看着无动于衷往前走的叶修,用更大的声音喊道:“我让你站住!”

周泽楷又看了两眼,转身跟上叶修的脚步。

“不用理。”叶修直视前方,轻笑,“小孩子。”

周泽楷忍不住跟着笑了一声。

孙翔又喊了几声,干脆快步追上,叶修只听到身后一阵嗒嗒嗒,视野瞬间挪动了一百八十度,孙翔满是怒色的脸凑在眼前,叶修趁着他开口前说:“找不到肖监督了?”

“谁找他!”孙翔一听到肖时钦就急急否认,咬牙切齿地说,“我找你!”

“不先把我放开?”叶修眼神示意孙翔捏住自己肩膀的手,“冷静一点嘛,肖时钦指不定也在找你呢?”

“我不找他!我找你有事,你跟我来。”孙翔说着就要拖走叶修,被周泽楷一把截住。

“你凑什么热闹?”孙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周泽楷说:“放开。”

叶修点头:“大家都放开,好不好?”

“你别用这种口气说话!”孙翔怒道,“我真的有事!”

“小周是和我一起的,有话大家听嘛。”叶修说,“顺便给你个建议,我觉得这话还是给肖时钦说说比较有用。”

“是不是你搞的鬼?”孙翔说,“叶修,你别老拉别人下水!”

叶修咂舌:“没看见哥现在是个晚睡早起的苦劳力吗?哪里有时间搞鬼?”

周泽楷说:“放开他。”

 

“大清早的这是开晨会呐?”有监督远远地走来,“孙翔,周泽楷,都把手放下!”

周泽楷僵持不动,孙翔来回看了几眼,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周泽楷立刻不动声色地将叶修拦在身后。

叶修眯着眼看清来人:“陶轩?”

监督冲叶修点点头:“在干什么?”

“孙翔同志和我亲切交谈呢。”叶修一把勾住孙翔,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陶轩笑:“亲切交谈需要动手吗?你最好庆幸今天巡查的是我。”

孙翔扭了几下,从叶修手里挣脱,别过头哼了一声。

叶修看了他一眼,说:“怎么样啊,最近挺忙的吧?一段时间不见你了。”

“还不得谢谢你吗。”陶轩说,“劝你最近老实点,禁闭所挺空的,你别赶着去住几天。”

“你不是第一个来劝我的了。”叶修无奈地笑笑,“我还什么都没干呢。”

“去干活吧,一会儿张新杰要来检查了。”

叶修惊讶道:“张大监督还要亲临现场啊?我说最近T区不太正常啊。”

“当然了。你昨天缺席劳动,大概不知道。”陶轩说,“三号街区那片有两个住民打起来了,监督晚去一秒就得演变成流血事件。”

“三号街区?”

“是谁?”

叶修和孙翔同时出声。

陶轩意味深长地看着两人。

“乔一帆和肖云。”陶轩顿了顿,又对着孙翔说,“监督是肖时钦。”

孙翔张嘴想回一句什么,憋了半天还是又扭过头去。

“哦?”叶修有些惊讶,“我记得这两人不都是跟着王大眼的吗?”

陶轩摇头:“谁知道呢。我只是听说而已。”

叶修嘿嘿一笑,碰了碰孙翔的肩膀。

“机会来了呗,亲自去问问?”

“问什么问。”陶轩正色道,“快点去集合。”

“……集合?”叶修问,“我说老陶啊,这又是打铃又是巡视又是集合的,有大人物要来了吗?”

“大人物不已经来了吗?”陶轩踹了叶修一脚,“建岛日就在半个月后,别说你忘了。”

叶修反应极快地躲过。“当然记得。以前建岛日可没这么严肃啊?”

“今年比较特殊。韩文清有几个消息要宣布。”

“跟张佳乐有关吗?”

陶轩比了个手势:“打住。你要迟到了。”

孙翔突然一转身朝着一号街区的方向离开。叶修回头瞥了一眼,摇摇头。

“小孩子。”

“他也不小了。”陶轩说,“来时间岛也将近一年了。”

“才一年。”叶修拉起周泽楷,“行了,我们该走了。”

陶轩侧身让开,顺手拍了把周泽楷的背。

“好好干。”他说。

 

时间岛分为四个街区,一号街区尽头所连接着的是一片宽阔的空地。作为时间岛最大的垃圾处理厂,这片劳动区所聚集的住民都拥有大规模破坏力的能力,同时也是所有劳动区中监督配备最多的一个。

一路走来,叶修已经看见了三名监督。表情严肃,站姿笔挺,立在空旷的地面上,看起来生硬冷漠。

“有没有想起什么?”等到走出一些距离时,叶修突然问。

周泽楷不明所以地摇摇头。

叶修问:“监督所一共有多少人?”

周泽楷想了想,答:“二十。”

“你觉得有多少人?”

“不止二十。”

“我在这里见过的所有监督,不多不少,一共二十人。”叶修说,“但是我肯定T区的监督远不止这个数字。我是说,T区的监督。他们有些来,有些去,更换交替,在明面上的永远只有二十人。”

周泽楷疑惑地看着他。

叶修笑着说:“这是个关键。时间岛宣称只进不出,这只针对住民。对监督来说就不一定了。很显然,T区的监督在变动,那么就一定有漏洞。”

“我有一个猜测。”他接着说,“你来T区也有一段时间了,应该知道现在监督所里最有发言权的是谁。”

周泽楷迟疑了一下,说:“韩文清。”

叶修点头。“老韩、老林、老孙,还有医疗室那位张新杰都是住在监督所上层的。时间岛的监督之间,表面上是平级关系,但老韩仍是整个监督所的执掌者。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周泽楷沉默地走了一段,然后说:“资历。”

叶修露出赞赏的笑容:“没错。韩文清是来T区时间最长的监督。在岛上时间越长,影响力就越深。那么,为什么韩文清不曾离开?”

周泽楷像是发现了什么,猛地刹住脚步。叶修拉起他的手,继续向前走。

“说说,你想到了什么?”

“他被囚禁了。”

“正是如此。”叶修收起笑容,眼神四处游移,“表面上韩文清位高权重,其实他只是所有监督中待遇最差的那一个。他永远离不开T区,跟我们没什么区别。”

“当然了,这只是猜测。”

叶修也慢慢收住脚步。

劳动区就在不远处,可以看见一小群住民围成一个半圆,周围站着四个监督。叶修一眼就看见了位于半圆中央站台上的人。

“小安?”


张新杰抬头看了看天色,扫了眼台下神色各异的住民,挥手示意站在一旁的监督开始点名。安文逸站在张新杰身侧,不动声色。

“天气不错。”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转向面无表情的张新杰,用同样冷淡的神情对着他。

监督拿着名册,大声报出一个名字。

“但是地上的风景已经变了。”

张新杰的视线直直落在远方空荡荡的一号街区,叶修和周泽楷正一前一后地赶来。

“未必。”

安文逸也看着越走越近的叶修,不再说话。两人走到集合区的时候,监督正好点到编号70,叶修一边喊着到一边拉着周泽楷的手举起。

“119也来了!”他抓着青年的手晃了两下,对安文逸投去一个安慰的眼神。

监督皱着眉看向张新杰,张新杰点点头,拿过名册,在叶修和周泽楷的名字边打了个勾。

“接下来宣布一些事宜。”张新杰背着手说,“首先,从今以后,时间岛每天都将打响晨铃和宵禁铃。其次,每天将在劳动时段进行集合点名。考虑到一号劳动区的特殊性质,监督所医务室决定,定期为每位住民进行对劳动期间带来的副作用的治疗。”

四周静得只剩呼吸声。

“另外。”张新杰往旁边挪了一步,“安文逸住民长久以来担任着时间岛的医疗工作,为了减轻住民的负担,也因住民的个人意愿,监督所决定免去编号84安文逸的医疗职务。”

住民中爆发出一阵议论,监督喊了几声安静,安文逸向前踏出一步,和张新杰并肩站在一起。

“以上决定皆出自我个人意愿。”他说,“感谢监督所的体谅。”

张新杰带头鼓起了掌,下面接着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叶修看着安文逸脸上和张新杰如出一辙的表情,不言不语。他听见有住民小声愤愤地指责监督所的变相控制。

“这还有没有人权了!”

人群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叫喊。张新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说:“时间岛尊重每位住民的权利。”

“安医生怎么突然就不干了?”住民拨开人群冲到台下,指着张新杰,“是你怕了!”

“最后,还有一件事要宣布。”张新杰视若无睹,“考虑到各位住民中有精神系能力者——在本劳动区也许并不多——监督所决定,从今天开始,免去时间岛所有精神系能力者的劳动义务。在劳动期内,所有无劳动的住民必须停留在住房内,如有擅自离开者,以禁闭处罚。”

叶修轻笑一声。

“监督所考虑的还挺多啊?”他打量着安文逸的表情,“以前怎么没发现?”

叶修的声音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议论声中。冲在人群最前方的住民已经被监督打翻在地,人群不退不进,围着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的住民形成了一个光滑的半圆,无人踏出一步。张新杰立正行了个军礼。

“时间岛尊重每位住民的权利。”

他说。

安文逸扭头走下台阶。两名监督跟在他的身后,朝三号街区的方向离开。叶修和周泽楷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退出了人群,走向劳动位置。

“我想不到这么快。”叶修压低声线,不停地向后看去,“监督所比我们快了一步。”

台上的张新杰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台下乱成一团的嘈杂景象,撞上回头的叶修。两人对视了一瞬,叶修先举起右手,学着张新杰的姿势行了个军礼,用口型飞快地说道“时间岛尊重每位住民的权利”。

周泽楷看到叶修的动作也跟着停下来,转过头和叶修一同直视着张新杰的视线。

这位年轻的监督站得笔直,表情刻板严肃,迎着两道不同的目光,最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叶修和周泽楷相对无言地度过了劳动期。

实际上,今天的一号劳动区,乃至其余劳动区,甚至整个时间岛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沉默中。住民的脸上多少都带着捉摸不透的表情,有疑惑、惶恐、愤怒或者惊惧。叶修后来才知道,那天,时间岛的每一个角落都布满了不安。

精神系能力者集中的五号劳动区宣布废除的消息在劳动期结束后便疯狂地传遍了整个时间岛。据监督所在早上于每个劳动区宣布的规定,晨铃响起前,住民不得走出住房;晨铃响起后,非劳动者不得走出住房。精神系能力者被监督所牢牢地关在了他们的房子里。

   

“权利,这是住民才有的东西。”

叶修在果盘里挑挑拣拣,拿起一小瓣橘子塞进嘴里。

“我们这种准逃犯就别指望能让监督所网开一面了,你说是不是?”

“靠靠靠,我们为什么要监督所网开一面?不要还未开始作战就盘算怎么投奔敌营好吗?我现在已经后悔把你带进来了,现在赶你走还来得及吗?”

“赶我走?你说了算吗?”叶修一挑眉,看向喻文州,“嗯?”

喻文州说:“不算。”

黄少天愤愤地端走果盘,踹了叶修一脚。

   

自22号的两位住民的身份暴露且在不那么理想的情况下与叶修达成了暂时的合作关系,这对长达四年的邻居开始有意无意地保持着距离。喻文州认为现阶段他们仍需要一种用来掩护的假象,尤其在监督所开始露出利爪之后。

因此,叶修在时间岛打响晨铃的第四天看到46号前不耐烦地跺脚的黄少天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是出了什么大事,把黄副首领给惊动了?”

   

“监督所仍不肯放弃时间岛。”喻文州说,“我们运气很好。目前看来,监督所还不打算采取强硬措施。”

“但这也是迟早的事。监督所的动作很快,我们已经落下了一步,不能再侥幸。”叶修摸了摸裤袋,空的。

喻文州赞同:“慢了一步未必不是好事。这是个机会,抓住它,我们就能取得更大的优势。”

“比起这个。”

叶修将头转了个方向,看着坐在22号客厅沙发上悠闲地喝茶的青年。

“我认为当务之急是,先抓住眼前这个优势。你说是不是,肖监督?“

 

 

14

肖时钦温和地笑笑。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不用叫我监督了吧?”

叶修不以为意:“难道你不是监督?”

“我当然是。”

“那有什么错?”叶修说,“哥这是时时刻刻提醒你,不要忘了身份。”

喻文州无奈地打断:“你们先停一停。”

黄少天点头附和:“叶修,我现在越来越怀疑你是敌方派来扰乱我们的卧底,你看你一坐下就挑拨离间,引起争端,企图……”

“少天。”

叶修趁机眼疾手快地从黄少天的果盘里抢过一个苹果。喻文州向肖时钦投去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不要介意。”

肖时钦摆手示意,将茶杯放回桌子上。

“那就先开始说正事。”放在两膝的双手微微捏紧,监督迟疑了一会儿,最后闭了闭眼,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说道。

“时间岛其实不堪一击。”

 

气氛一下凝滞起来。叶修扬起眉毛:“什么意思?”

“时间岛就是一盘被强行揉成一团的散沙。”

“说人话。”

“维持时间岛秩序的最基本的体系。”肖时钦指了指自己,“监督,就是一盘散沙。”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肖时钦深吸一口气,苦笑道:“我们……也是犯人。”

 

    

    

    

将特殊能力者从高位上拉下并扔进谷底的最早也是最强大的一股势力,就是同样由特殊能力者组成的机关。只是到叶修被关进T区为止,机关已经完全被无能力者控制。

起初机关的成立只是为了遏制一部分利用特殊能力干违法勾当的能力者。可无能力者对于特殊能力者的的态度变得太快,快到机关甚至来不及采取什么措施,就被迫站上了与同类相残的位置。否则,在机关的他们就将成为另一批“邪恶的反人类势力”。

“所以就这么成了‘正义的反特殊能力者势力’?”

肖时钦苦笑着对叶修解释:“其实其中相当一部分人只想着怎么安全地活下来。”

“我记得。”喻文州说,“最早的机关成员相当少。中间有一段急速上升的时期,然后新成员的数量又慢慢减少。”

叶修补充:“那段上升的时期应该和机关性质改变的时候差不多。”

肖时钦点头:“就是这样。机关成员的数量完全不足以和整个特殊能力者对抗,但他们必须把无能力者的不满压下来。所以他们想到的办法是,大量吸收成员。”

叶修嗤笑:“好办法。”

“我觉得这的确是好办法。”喻文州不以为然,“实际上真正的极端能力者和机关成员一样少。这时候哪一方能吸收到更多的人数,哪一方就占优。无论是实力上还是声势上。”

肖时钦接道:“机关主张和平共处,而极端势力则透露出要站上统治地位的意向。”

黄少天瞪眼:“所以一开始机关似乎还真是个正义组织?”

“不是似乎。”肖时钦说,“完全不是。”

“既然机关的实力那么弱,为什么首先被推出来的是他们?”他说。

 喻文州立刻反应过来:“有人推手。”

“成立之初的机关易于掌控,又值得掌控。”叶修说,“你刚刚说,相当一部分人只想着怎么‘安全’活下来。”

 黄少天提出假设:“有人威胁他们?”

“是政府。”肖时钦说。

    

叶修啧了一声。

“费那点劲干嘛?”

“巩固势力。”喻文州说,“特殊能力者起初是无人能对抗的群体。所以那时候有了反抗的声音,且眼下正好有一个由特殊能力者组成的组织。”

叶修了然:“声名势力俱得。”

“还伤不到自己人。”黄少天说,“在政府的支持——或者说威胁下,机关开始招收特殊能力者。”

喻文州问:“他们用什么威胁?”

“这还不简单。”叶修说,“亲人,朋友。特殊能力者也是人,软肋一抓一把。”

黄少天捉到关键,贼笑着凑近叶修:“你的软肋呢?”

叶修一甩头:“哥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软肋?”

“哪样的人?”黄少天不依不饶,“没心没肺死不要脸的人吗?”

“当然不会只有威胁。能组建起机关这样组织的特殊能力者肯定有野心。”肖时钦继续说,“这对他们而言也是个机会。在这种情况下,机关开始大量吸收成员。”

“你们应该都有印象。”他说,“比起被众人憎恨畏惧,更多人会选择机关。而机关当时奉行‘人多势众’策略,几乎是来者不拒。”

喻文州点头:“你就是那个时期进入机关的?”

肖时钦说是。

叶修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这样一来,机关迅速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

喻文州说:“得到优势之后,就要开始对内部混乱的成员进行整理。”

黄少天语速飞快地接道:“原来监督其实是从机关里被打发分配到隔离区的?”

肖时钦笑了两声,说:“并不完全是。”

 

“事实上,监督并不是一开始就存在的。”

 

叶修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肖时钦瞥了他一眼,笑道:“隔离区制度在最初制定时,并没有监督这个群体的位子。隔离区的雏形是将一群特殊能力者关在一座不知道在哪的孤岛上,不予任何物资支持,任其自生自灭的地方。”

“当然,”他说,“被关进隔离区的罪犯身上的某个地方,安置了微型炸弹。”

黄少天条件反射般地摸了摸胸口,狐疑地看着他:“管什么用?发现有人逃跑就自动引爆吗?”

肖时钦点头:“不止是逃犯自身,还有整座时间岛。”

喻文州推推眼镜:“让他们互相制衡,互相监督,互相牵制。”

“啧,机关心够脏啊。”叶修说,“这些消息是从哪儿听来的?”

“很快就会说到了。”肖时钦说,“机关之所以这样设计,其实也是一种无奈之举。在早期用那种方法进入机关的特殊能力者中,没有人愿意去监督这些犯人。极端组织被打压下去没多久,机关里的气氛就非常浮躁了。”

黄少天猜到了几分:“有人打算离开机关?”

“我看是有人开始反对机关了。”叶修道,“还有一些浑水摸鱼进来的极端势力,和机关内部出现的利用特殊能力犯罪的人。”

喻文州总结:“撞在枪口上。”

“对。”肖时钦苦笑,“机关开始进行内部清理。只要出了一点差错,就会被分配去隔离区当监督。”

“挺好啊,心慈手软的,没把你们秘密处决吗?”

“数量太大了。”肖时钦倒不介意,继续说,“这种处理方式是一箭双雕。在隔离区当监督对谁来说都是一种折磨。隔离区是机关的一级机密,监督却是从最底层的人员中选出的。所以我们……和你们并没有什么区别。”

叶修问:“监督是轮换制吧?”

“是。”

“那你为什么没有走?”叶修眯起双眼,“还有韩文清,医疗室那位,现在在一号街区巡逻的那位。”

肖时钦露出尴尬的笑容。

“这个,就是重点了。”

他皱起眉头:“我走不掉。”

“为什么?”

喻文州接道:“他是反抗组织的卧底。”

肖时钦点头。

叶修挑起眉毛:“原来如此。那老韩他们也是?”

“不清楚。”肖时钦说,“我和他们接触并不密切。”

“那好。接下来应该是真正的重点了。”叶修调整了坐姿,直视肖时钦的双眼,“此前没有一点风声的你,现在怎么想到要出逃了?肖监督。”

 

46号的门窗紧闭,阳光透过布帘照射进房内,却只能徒增一层沉闷。肖时钦的双手放在膝上,不停地变换姿势。

“我不能暴露身份。”

叶修配合着肖时钦的严肃,将隐隐的怒火压在心底。

“你隐藏着你的身份想做什么?在这座孤岛上,在这座监狱里?”他说,“更何况你已经暴露了。肖时钦,要合作,你得拿出点诚意。”

“先听他说。”喻文州对叶修做了个安抚的手势

“我觉得合作应该是以平等为前提的。”肖时钦维持着尴尬的笑容,“包括信任上的平等。你们觉得现在这间屋子里谁的危险最大?我的出逃的目的在我们的合作中并不重要,你们可以任意揣测,但不必由我说出来。”

叶修赞同地点头。“是啊。孙翔和你是什么关系?”

肖时钦的笑容挣扎了一下,从他的脸上褪去。

“你觉得我怀疑你吗?当然啦。但是怀疑你又怎么样?”叶修转向喻文州,“你说是不是?”

喻文州回以微笑。

“从这里逃走的机会只有一次。我不是怀疑你,我只是觉得你,不够格。”叶修说,“你想带着孙翔一起逃出去?”

肖时钦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他长叹一声,取下鼻梁上的眼镜。

“我不得不带着他走。”

“不是我想,是我不得不。”

 

 

 

 

“你不说句话?”

叶修替喻文州倒了杯热水,坐回自己的躺椅上。他把躺椅搬进了房间里,狭小的空间变得更加狭小,木质坐具在一片铁灰中显得突兀,也显得夺目。

这把椅子是他的前任室友吴雪峰留下的,用他的劳作换来的第一件战利品。吴雪峰起初用它来进行劳作后的放松,然而后遗症渐渐侵蚀着他的身体,后来吴雪峰只能在床上休息。这把躺椅在被买下的第一年迎来了它的第二任主人。叶修不想让它待在那间吴雪峰的卧室里,和它的前任主人一样被灰尘覆盖。

喻文州看着在烈日下散发出热气的水杯。

“你来说吧。”他将水杯推到阴影下,“你已经有结论了。”

叶修闭着眼睛。“对。我们需要肖时钦。”

喻文州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而叶修没再开口。他问:“所以呢?”

“没有了。”叶修一动不动,“除了和他合作,我们没有其他选择。肖时钦是个好人,但不是老实人。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不老实的人。”

喻文州想起肖时钦那张标志性的笑脸,眼角微垂,弧度不大不小,眉毛向下弯起,很容易博得人的好感。是最适合作为间谍的人选。

“你不担心他吗?他的措辞……漏洞百出。更何况他还带着一个定时炸弹。”

“孙翔吗?”叶修在躺椅上摇晃着,“的确是个定时炸弹。只不过不是用来炸我们的。”

喻文州沉默了一会儿,笑着叹气。

“我有时觉得,整座岛都在你的掌握中。”他轻松地说,“叶修,你真的只是一个住民吗?”

躺椅上的青年用一声短促的鼻音回答了他。

“孙翔昨天来找过我,他知道肖时钦和我们见面的事了。”喻文州说,“我猜他本来想直接和你谈谈,可你处于劳动期。”

“谈谈?是说语言上的,还是肢体上的?”叶修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我哪点能承蒙孙翔同志的青睐。”

喻文州眯起眼回想22号昨天短暂的会客场面。孙翔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怒气,尽管看起来没什么差别。喻文州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孙翔的一举一动,双眼牢牢钉在他的身上。

然而孙翔只是狠狠地丢下一句“你们等着”就离开了。喻文州安静地在客厅里等了很久,等来了劳作结束的黄少天。

“孙翔的劳动区合并到一号劳动区了。我昨天没有看见他。”叶修说,“他不再劳动了。以后我们可以称呼他为孙监督。”

喻文州静静打量在阳光下闭目养神的叶修。他没有带眼镜,迅速下降的视力让他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色块,蒙着光。

“叶修。”他突然问道,“要是行动失败了,该怎么办?”

“怎么办?”叶修轻声反问。

“你看看张佳乐,看看……魏老大。”喻文州说,“如果我们失败了,要怎么办?”

“那就再来一次吧。”

“……嗯?”

叶修睁开眼睛,看着喻文州不解的眼神。

“只不过是从头再来罢了。”他眨眨眼,“文州,能不能做到呀?”

喻文州想了想,笑着点头。

 

“嗯。”

 

建岛日即将到来。

尽管监督所称建岛日是“时间岛最重要的日子”,这一天却并没有显得多么特别。住民能得到一天的假期,但其中三分之一的时间要用来听监督代表和住民代表亢长无聊的演讲,甚至连剩下的三分之二都成了无所事事的空余。

“韩文清每年的演讲稿里都有‘普天同庆’这个词。”叶修回忆着监督念出这个词时的语调,将手里的通知书递给周泽楷,“而且每年都没有笑场。”

周泽楷好奇地展开硬挺的纸张。这封通知书由监督所发出,告知46号的两位住民十天后的集合时间。今年的建岛日和往常一样,全民休假一天。

叶修解释:“全民休假的意思是,那天的红屋也无人看守。”

周泽楷惊讶地看着他。“宵禁也?”

“暂停。”叶修说,“监督所这是在积极鼓励出逃者以身犯险。”

周泽楷犹豫地问:“还要继续吗?”

“当然要。”

叶修看着通知书上韩文清的落款笑了笑,“这是监督给的机会,为什么不要?”

周泽楷不解地看着叶修。

“况且我们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叶修说,“地图熟悉得怎么样了?”

“大致记住了。”

“好。”

周泽楷小心翼翼地将通知书放回桌上,一面琢磨叶修模凌两可的回答。建岛日的计划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一次练兵,但如果失败,就连正式上场的机会都没有。

 

肖时钦来到46号的时候他正在一号街区进行额外的劳动,而附加这些工作量的人正是肖时钦本人。同样的,孙翔也被留了下来,作为他不情不愿的搭档。

两个被排斥的住民背对背清理地上的残骸,周泽楷保持沉默,而孙翔也一句话都没说。周泽楷本能地察觉到肖时钦的目的,但他依然有条不紊地继续手上的动作。

毕竟连孙翔都还能沉得住气。

对于喻文州的疏远,周泽楷并非不在意,也并非不理解。时间岛在经历漫长的入住空白期后,突然闯入的周泽楷就像白纸上一摊莫名其妙的血迹,带着微妙的暗示。不仅是喻文州,连时间岛的其他住民都对他表现出若有若无的冷淡。而自从46号冲突之后,这种若有若无变成了刻意。

住民害怕和出逃扯上关系。

周泽楷早早地意识到了这点,叶修也早早地意识到他意识到了这点,两人默契的联盟在无形中达成。周泽楷从未试过和相识不过几个月的人计划着一起出逃,叶修没试过,喻文州也没试过。不同的是,喻文州有他忠实的盟友,而周泽楷只有叶修。

幸运的是叶修也同样只有周泽楷,起码在46号,天平是平衡的。

 

 

 

15

距离建岛日还有五天的时候,喻文州一大早就敲开了46号的门。

“周泽楷已经走了?”喻文州一边转动轮椅一边打量着空荡荡的屋内,“真早。”

“那也比不上你早啊,喻首领。”叶修绕到他身后,推着轮椅走到客厅,又回到门边把门关上。

喻文州从轮椅上下来,坐到沙发上。

“肖时钦昨天在劳动期找到少天,将建岛日的行动计划交给他了。”

叶修坐在喻文州的轮椅上,前后滑动两下:“你怎么来的?”

“走过来的。”喻文州继续说,“建岛日当日,所有住民都要参加二号街区的集会。韩文清会……”

“被人发现没?”叶修打断他,在喻文州冷淡的眼光中无辜地耸耸肩,“非常时期,以防万一。”

“不会被发现的。”喻文州说,“肖时钦让我来通知你,一号街区今早有一段时间看不到巡逻监督。如果被发现了,还有这个。”他指着鼻梁上的眼镜。

“你最好当心副作用。”叶修漫不经心地说,“计划呢?”

喻文州说:“韩文清进行例行演讲的时候,你和周泽楷从人群里混出去,往禁闭所方向走。”

“禁闭所?这是干嘛?找老孙探亲去吗?”叶修问,“你们呢?”

喻文州歪头:“保密。”

“还搞保密?”叶修笑,“什么意思?”

“肖时钦说这样分割信息,可以保证计划失败时牵连到尽可能少的人。”喻文州说,“我觉得非常有道理。”

叶修拨弄着车轮:“卖什么关子,快说。”

喻文州无奈地摇摇头。

“我和少天去营救魏老大。”喻文州说,“也就是说,我们同时离开,朝两个方向走。”

“没了?”

“没了。”

叶修盯着喻文州的眼睛:“那肖时钦干嘛?站一边给我们呐喊助威?”

“他说……他会安排。”喻文州趁叶修开口前抢白,“合作是你的决定。”

叶修欣然点头。

“对,我的决定。”他笑着说,“但我可没决定给人当垫脚石。”

喻文州看好戏似的观察叶修的表情。“你有什么打算?”

“我哪有什么打算?”叶修一脸正经,“就按他说的做。一个营救,一个分散注意力。”

喻文州定定地看着他,突然叹了口气。

“我们目前还站在同一阵线,你最好不要太过火。”

 

 

周泽楷在宵禁铃打响前一秒踏进46的大门,叶修坐在餐桌上,将手里的纸张抛过去。周泽楷有些急促地接下,仔细地看了起来。

他看了两眼,抬起头疑惑地问:“怎么……”

“计划改变了,这是肖时钦给的行动指令。”叶修解释,“之前的计划作废,我们还轻松了一点。”

周泽楷闻言又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将纸攥在手里,周围的空气微微波动,再张开时,纸张已经融入空气。

“不行。”他坚定地摇头,“太危险。”

“我也这么认为,只是现在没有其他的选择。”叶修冲周泽楷招招手,等他走过来后,低声说,“而且这份危险是对于肖时钦来说。”

周泽楷不解地看着他。

叶修从桌子上跳下,原地踱了两脚。

“他太心急了,会露出马脚的。总之你那天跟着我就行,等明天先去走一趟熟悉一下。”叶修想了想,补充道,“晚上。”

周泽楷点头,心里仍对新计划耿耿于怀,但叶修不甚在意,他也不必再细究。

“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叶修笑着说,“你有后辈了。”

 


时间岛即将迎来它的第120个住民。

这个消息直到新住民登岛当日早晨才在劳动区中传开,等到中午,整座时间岛都在议论新住民登岛的消息。不同于周泽楷,这次的消息起初仅在监督所内部流传,甚至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监督知道。

肖时钦就是为数不多的那些监督之一,原因是他将要去岸边迎接这位新住民。

时间岛接受新住民的频率似乎又变回了几年前,周泽楷不过来了几个月,就有新人进驻,更何况这次前往迎接的监督,有三个。

喻文州说到这个消息时,被叶修打断。

“你当初是什么规模?”

喻文州想了想,说:“三个。”

“那就是说,这次的人来头不小嘛。”叶修摸着下巴,“难道又是反抗组织的?”

“明天不就知道了?”喻文州笑,“也许是熟人呢。”

 

 

 

次日。

张新杰对着烈日眯起了眼,林敬言在一边和肖时钦说笑,海风灌进有些发皱的衬衫里,吹进闷热的气流。

“来了。”他说。

快艇在海面上疾驰,林敬言和肖时钦站回了位置,耐心等着时间岛的新住民靠岸。没过多久,船身冲开灰蓝的海浪,撞上沙滩。

船舱打开,一具瘦小的身体从舱门里窜了出来。林敬言登时向后退了一步,不知所措地看着被强光刺激得捂住双眼的少年。

“这……”

他向张新杰抛去疑惑的目光。

“卢瀚文,编号119。”张新杰在少年滔滔不绝的抱怨声中翻查档案,“蓝雨组织成员,两周前被捕,经机关审查后决定安排到这里来。”

“可是他看起来……”

“这是机关的决定。”张新杰将少年的脸和档案上的照片反复核对了一下,说,“确认无误。”

林敬言轻声问:“既然是蓝雨的,那么把他安排在哪里?”

“这个由韩监督决定。”张新杰对少年说,“编号119,跟我走。”

林敬言上前扶住卢瀚文的肩膀,柔声道:“你先闭会儿眼睛,我拉着你。”

 

叶修站在街道边兴致勃勃地打量着被搀扶着的少年,轻声对黄少天说:“你看他成年了吗?”

“……没有。”黄少天咬牙切齿地说,猛地踏前一步,“居然是他!该死的机关!居然是!”

喻文州一伸手,挡住黄少天的的动作,严肃地摇了摇头。

“不要冲动。”

叶修好奇地看着他。

“你们这是什么反应?”他看了看两人脸上如出一辙的表情,突然笑了出来,“不是吧?别吓唬我啊?”

“先回去。”喻文州说。

黄少天狠狠地瞪了

叶修收起笑容,问道:“你们认识?”

喻文州深深地叹气,揉了揉眉心:“先回去。”

 

 

卢瀚文,特殊能力者,编号119,蓝雨副首领。

叶修平时自认为见多识广,处变不惊,听到这个消息时也不免惊得合不拢嘴。

喻文州黑着脸坐在22号的沙发上,黄少天无奈又气愤地看着低着头的卢瀚文,竟然一句话也训不出。

卢瀚文矮了黄少天一个头,身材瘦小,双手握拳,表情却不惊不怯。

喻文州沉声道:“解释。”

黄少天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搭住卢瀚文的肩膀,急急地问道:“怎么回事?你怎么进来的?被抓住了?于锋呢?蓝雨现在怎么样?你……你到底怎么回事!”

叶修拉着黄少天的手臂往后扯了扯。

“先别急,少天。”他说,“让他慢慢来。”

“你们走之后,蓝雨靠于锋前辈一个人撑着。”卢瀚文开口,声音已经是成年人的低沉,“撑了四年。”

黄少天哑然。

喻文州拧着眉头,不停地摇头。

 

蓝雨第二任正副首领被捕的消息轰动了所有反抗组织,尽管是佯伏,于锋仍费了不少力气来稳定组织。

喻文州本以为此行不会超过一年。

四年中,机关从未停止过对反抗组织的打压。于锋在一个月前失踪在一起爆炸中,卢瀚文还没来得及从副首领的位置升上正级,就遭到了机关铺天盖地的袭击。

卢瀚文在蓝雨总部考虑再三,最后决定投降。

蓝雨内部已经被腐蚀。魏琛先遭机关暗算,喻文州黄少天寻人却一去不返,于锋意外遭袭,剩下一个卢瀚文无法力挽狂澜。

卢瀚文计算了无数种可能,包括自己的死亡。但机关却给了他一条意想不到的路:成为隔离区T的囚犯。

“蓝雨已经……不在了。”卢瀚文的声音在颤抖,他慢慢蹲坐在地上,“我……我没有办法……”

喻文州站起身,走上楼。黄少天不知所措地看着哭泣的黄少天,想去拍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叶修左思右想,最后默默地退出了22号。周泽楷等在46号的客厅中,叶修看着他担忧的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

 

 

 

直到宵禁铃打响,22号也没再出现过一道人影。叶修回到房间后就一直沉默不语,周泽楷担心地去看过几次,只见到叶修面无表情地躺在铁床上一根一根地抽烟。

夜色彻底笼罩时间岛时,叶修走下楼,对着周泽楷招招手。

“走吧。”他的声音比平时沙哑得多,“我们出发。”

 

之前前往监督所档案室时,叶修使用过一次[替换],之后周泽楷再也没见叶修使用过这项能力。近期时间岛的夜间巡逻密度增加了不少,从住民区脱离,两人用了不少时间。

叶修一路无言,周泽楷在心底揣测着他的情绪。

“你知道监督所为什么把小卢关进来吗?”叶修突然开口。

周泽楷一惊,答:“不知道。”

他甚至对喻文州的了解都不太深刻。

“监督所已经察觉到我们的意向了,他们在警告。”叶修说,“不管消息是怎么漏出去的,我们的时间很紧。”

远处,苏沐秋的墓碑孤独地站在月光下。叶修的脚步渐渐加快。

周泽楷猜到叶修的意图,默默跟上。

叶修停在墓碑前。

“文州和少天看起来对小卢挺生气的,那是真关心他。”

叶修闭了闭眼,垂在身侧的手有点颤抖。

“机关这招太精彩了。”他按着眉心,“少天说他还没成年……我想不到机关真的会把一个小孩丢进来。”

周泽楷背对着叶修,看着墨蓝的海浪沉默无言。

“我直到十几岁的时候,大概就像小卢这么大,才知道自己是个特殊能力者。”

叶修突然蹲坐在地上,不急不缓地说,“我被关进T区的原因,则是双重能力失控导致的车祸事故,而我也是直到那个时候才知道自己还是个双重能力者。”

周泽楷猛地转身。

“你……”

“我杀了我的朋友。”叶修眨眨有些酸涩的双眼,“当时有辆车冲着他开过去,我想用[替换救他。”

周泽楷的瞳孔在夜色中急剧收缩,呼吸加快。

“但是我使出的是我的隐性能力,炸毁了半个街区。”

叶修回头,无奈地笑了笑:“你是不是有印象?在当时的局面下那是件非常轰动的事故。”

周泽楷僵立了半天,叶修以为他太过震惊,于是继续说,“那时我已经吓傻了。我离家是不想因为自己特殊能力者的身份牵连到他们,我的家人都是无能力者,我不想牵连他们……但事情却好像越来越麻烦。”

叶修捂住脸,深吸一口气。

“我甚至慌到来不及去见沐橙,也不敢见她。”叶修的尾音抖了抖,“我怎么有脸见她……”

“我是个懦夫。”

“我是个罪犯。”叶修自嘲地笑了笑,一滴眼泪砸在掌心,顺着手腕流下,“小周,我其实很害怕。”

“我刚来这里的时候,还暗暗地庆幸过。”

“多么轻松啊,没有歧视,大家都是一样的,也不用再过东躲西藏的日子了。”叶修将头埋在臂弯里,“但是我经常想起沐橙,我的家人。”

“我有个弟弟,你知道吗?”

“他叫叶秋,我们是双胞胎。很奇怪吧,我是双重能力者,他不是。”叶修说,“我们从小没怎么分开过,那小子特别黏我。我以为我能过个普通人的生活,但是我十几岁的时候,发现我是特殊能力者。”

“我逃了。”

“这么多年,那个小鬼肯定又要啰嗦了。”

“哥哥,快点回家。”

“肯定天天这么念,这点出息怎么当我弟啊?”

叶修笑了一声。

“我一直庆幸,他不是。”叶修的声音平静下来,“我后来想明白了,我的能力直到十几年后才显现出来,可能是因为他的能力和我的能力相冲突,或者说,他的能力转移到了我的身上。”

“我一方面痛恨这份多余的能力,它杀了沐秋。”

“但想到我替叶秋承受了它,我又觉得……”叶修的声音低了下去,听不见了。

 

 

自监督所实行长期宵禁后,时间岛的夜晚就静得恍如死地。苏沐秋的石头碑孤零零地立在边界处,前边孤零零地蹲着叶修,手上还握着朵孤零零的野花。周泽楷默默地站在一边看着叶修和苏沐秋对视,稀散的月光将叶修的背影照得惨白。

“小周,累了就先回去吧。”叶修吸吸鼻子,将野花放在地上,“我再坐会儿。”

周泽楷俯下身,正好抓住转头的叶修。

今晚无风,叶修的脸颊是温热的,而周泽楷的掌心冰凉。他将脸凑近,贴上叶修的额头。

“有我。”周泽楷的声音轻得像吹在叶修脸上的晚风,“我会一直陪着你。”

 

叶修在过去的五年里看穿过无数的谎言,现在,他屏气凝神、目不转睛地看着周泽楷,试图从他的眼神中找出一丝犹疑。

但他没有找到。

叶修想,今天的任务大概完不成了。

 

 

 

第二天一早,叶修决定去一号街区劳动。之前为了配合喻文州的联络,他请了几次病假。再数日缺席,恐怕韩文清就得亲自来请他出门了。

晨铃响过之后,一号街区空了一半。周泽楷早在晨铃响起之前就出门了,叶修慢慢地推开门,整理着衬衫领子。巡逻监督看见他,远远地冲他招招手。

 

“陶轩。”叶修点点头,打了个招呼。陶轩笑着应允。

“最近挺忙啊?辛苦了。”

“的确是不太平,加上建岛日要到了。”陶轩苦笑,“加上有新人来,我可能还得当一段时间的引导监督。”

叶修啧啧摇头:“监督所怎么想的?小卢这个年纪没够送隔离区的标准吧?”

“也是啊,年纪那么小。”陶轩感慨似的叹了口气,“你最近也……低调点。”

叶修装傻:“什么呀,我可是遵纪守法好住民。”

陶轩笑着拍了拍他的背,说:“改天来看你。”

叶修说:“看我?那还得劳驾陶大监督抽空,还是算了。”

“客气什么?”陶轩朝他挥了挥手,“改天来看你。”

 

叶修笑着目送陶轩离开,才慢悠悠地对门板后说:“出来吧英雄,你们蓝雨的都喜欢偷听人讲话吗?”

卢瀚文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叶前辈,建岛日是什么?”

“全岛放假一天呗。”叶修说,“然后听监督所那群人发表洗脑演讲:今天的T区也很和平。建岛日就过去了。”

“可你们今年不放假啊。”卢瀚文眨了眨眼,“我知道你们在计划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叶修上前一把将卢瀚文的脑袋按回去,顺手带上门,敲了敲他的头。

“知道有计划还那么大声。”叶修扯着卢瀚文的脸,“怪不得文州少天那么头疼。”

“叶前辈,怎么不带我玩呀?”卢瀚文挣扎了两下,从魔掌中退出来,“我好歹也是……”

“也是什么?”叶修问。

卢瀚文想了想,有些沮丧地低下头。

“我的确是冲动了,但我也没有办法。”他说,“蓝雨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叶修揉揉他的头发:“行啦,苦肉计还是对少天用比较有效。”

卢瀚文抬起头,擦掉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痕。

“叶前辈……”

“这么想当英雄啊?”叶修突然压低声线,“那就特别指派给你一个任务,怎么样?”

 

 

建岛日前夕,时间岛进行住民例行检查。叶修被安排在上午前往监督所接受检查,到达时却发现整座大厅只有他一个住民。

张新杰抱着名册站在医务室门口看着他,叶修对四周站着的监督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慢悠悠地走过去。

“这是什么阵势?”

“叶修,编号70。”张新杰在名册上打了勾,发给他档案表,“进去吧。”

叶修耸耸肩,走进医务室。林敬言等在办公桌前,陶轩站在一侧,三人互相问候完毕,林敬言递过一份测试问卷。

试题和去年的一样,连顺序都没变。叶修从善如流地填完答案,又进行了小规模的特殊能力评级,便完成了检查。

能力[定点爆炸],评价B。叶修看着林敬言在他的档案上敲了章,随口问道:“我这是第几个?”

“你是第一批。”林敬言将档案交给他,“出门给新杰就行了。”

“文州呢?你们这样一个个来什么时候弄得完?”叶修问。

陶轩笑道:“精神系的要到下午。这也不是我们的计划。”

叶修捏捏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例行检查用了不到一小时的时间,叶修回到46号时脚步轻快,打算着再睡一个回笼觉。

如果门口没有站着一脸严肃的王杰希的话。

“好久不见啊大眼。”叶修装作没看见站在一边的刘小别和卢瀚文,“什么风把你给……”

“叶修,你最好不要再做这种事。”王杰希晃了晃手里的梦册,“要是你诚心想合作的话。”

卢瀚文可怜巴巴地看着叶修:“前辈,身不由己啊。”

“大眼,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能为难小孩呢。”叶修亲昵地揽住王杰希的肩膀,“刘小别还不快放开他!”

王杰希冲刘小别使了个眼色,卢瀚文便一边叫苦一边被拖走了。叶修笑眯眯地看着两人超二号街区的方向走去,轻松地说:“还有什么事?”

王杰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的顾虑,但我不能将梦册交给你。”

“开玩笑呢王大眼,我有什么顾虑?”

“你明明不完全信任周泽楷,却不得不将所有筹码都压在他的身上。”王杰希说,“叶修,光从梦里是无法看清一个人的真面目的。你总需要吃点亏才能知道。”

叶修的语调轻浮:“这算是警告还是提示呢?”

“你和周泽楷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王杰希突然问。

叶修奇怪地看着他,“这还用说?他进T区的第一天啊。”

“这样啊。”王杰希点头道,“没什么。”

叶修瞥着他手里的梦册,说:“王杰希,话可不能说了一半又咽回去。我对你的秘密没兴趣,只是有些担心小周的情况。”

“他很好。”王杰希说,“你可以信任他。不过最好不要再问起他任何关于梦境的事,上次忘了叮嘱你。”

叶修想起周泽楷对梦境内容的过激反应,笑了笑。

“我当然信任他。”

王杰希看着叶修温和的眼神,别过头去。

“那就好。”

 

 

16

建岛日。

叶修的脚步飞快,周泽楷亦步亦趋地跟着。由于建岛日集会的原因,四周没有人影。肖时钦已经提前支开了这片地区所有的住民,他们要先到达四号劳动区,再等待王杰希的消息进行下一步行动。

今天的晨铃晚了一个小时,等它打响的时候,时间岛的所有住民已经在四号劳动区聚集起来。叶修拉着周泽楷站在人群中央,锁定了喻文州和黄少天的位置。

肖时钦站在外围看守住民群,手中不断比着手势,指挥住民移动排列。叶修目不转睛地观察着肖时钦的动作,心中默念着与之对应的暗号,一步步地朝后方挪去。

肖时钦指挥着人群后退到树林边缘,突然一阵哗然,韩文清走上站台,人群爆发出一阵掌声。韩文清今天难得带了点笑容,清了清嗓子,拿出演讲稿。

叶修飞快地拉着周泽楷钻入树丛中。

营救并非他和周泽楷的任务,他们所前往的地方离与红屋相反,是海边方向。树丛直通时间岛海岸边,途径禁闭所,不出十分钟,他们就出了树林,面前是一片熟悉的空地。

尽可能地制造混乱,并尽可能地不要留下任何证据。这是肖时钦的要求。叶修清楚,如果行动失败,肖时钦会立刻倒向监督阵营。

 

“野心很大,想得很妙。”叶修评价道,“虽然他目前偏向我们这里,但还攥着监督所的那根线不肯放。一是为了配合我们的行动,二是为自己留后路。”

喻文州点头赞同。“目前我们只能照做。”

“这是肖监督给我们的机会,要充分利用。”叶修在最后两字上加了重音,露出得意的笑容,“正好告诉肖时钦,算计人之前,要把短处藏好。”

 

 

“你这是要去干什么?”

一道熟悉的声线撕破寂静的空气。

孙翔双手抱肩,扬起下巴。

“说啊,叶修,哑巴了吗?”

叶修立刻往四下看去,并没有其他人出现。看来只有孙翔一个,但肖时钦应该已经清空了这条路。周泽楷警觉地踏前一步,拦在叶修身前。

“四处走走。”叶修佯装轻松地说,右手按着周泽楷的肩膀,脑中飞快计划着对策,“你呢?”

“我?我也是四处走走。”孙翔一字一句地说,“你这是准备去哪儿走走?”

“你还有兴致四处走走?”叶修笑着说,“前几天不是还四处找肖时钦吗?”

孙翔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陡然拔高声线:“你说什么?谁告诉你……”

“我现在正要去找他呢,要一起吗?”

周泽楷回头看着叶修:“不能……”

“说啊,孙翔。还是你怕了?”叶修打断周泽楷的声音,“或者你把你要说的话告诉我,我替你转告一下啊?”

“叶修!你,你果然!”孙翔扬起手,怒目圆睁,“你这个逃犯!不许拉他下水!”

“什么逃犯?”叶修轻浮地笑,“什么拉他下水?”

周泽楷将叶修推到身后,摆出防御的姿势。叶修打定主意,继续大声说道:“这话你怎么没勇气跟肖时钦说?”

回答他的不是孙翔的怒吼,而是爆炸扬起的尘屑。

 

粗略算来,叶修已经有五年没有将特殊能力使用在战斗上。

孙翔,编号92,能力[定点爆炸],副作用免疫者。

肖时钦报出这份档案的时候,黄少天第一个跳了起来:“我靠这个能力听着是不是有点耳熟?”

“的确是一模一样。”肖时钦笑道,“只是威力不及叶修的一半。”

可以不受副作用的影响,任意使用的[定点爆炸]。叶修一边观察着孙翔锁定的位置,一边迅速拉了拉周泽楷的手臂。

“跟着我。”他低声说。同时向左边一跃,就地一滚后立刻起身,方才站立的位置已经留下了一个直径半米的小坑。

真快。叶修在心里评价道。还没有使出全部的威力。

“怪不得肖时钦不愿意见你。”叶修警惕地观察着孙翔的动作,同时尽量大声地喊道,“就这种小家子伎俩,简直是……”

孙翔叫着“你住口”,双手一挥,叶修心口一紧,拼命超前方飞奔,跟在身后的是一连串威力渐强的爆炸。他朝四周看了一眼,周泽楷正在第一次爆炸地点的旁边,微微俯下身,双手握成拳,是[重压]的攻击姿势。

叶修默默计算着孙翔的攻击路径,在心底默念三二一。

他停下脚步。

热浪包围了他。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冲天的浓烟和火光。

那是一辆燃烧的汽车。

他站在街道这边,在慌乱的人群中愣愣地看着不停冒烟的汽车。

沐秋。

他张开嘴,想要大喊。却被人扼住了喉咙。

沐秋!他无声地嘶吼着。脖子上冰冷的手指渐渐施力,叶修拼命睁圆双眼,想看清身前掐住他脖颈的人。

你是……

 

 

再睁开眼时,叶修看到的是熟悉的46号灰扑扑的天花板。空气中飘散着比以往更沉闷的空气,叶修甚至能看见浮在眼前的灰尘,然后一只手敷了上来。

掌心的温度是汗液冷却后的冰凉,它贴在叶修的额头上。

“醒了。”手的主人说。

叶修听见一阵脚步声,就好像听见他的心跳声一样。周泽楷的脸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带着不曾见过的急切表情。

他昏迷了几天?三天?四天?叶修伸出手轻轻蹭了蹭周泽楷眼下浓重的青黑色,艰难地笑了一声:“哥不在你就不好好睡觉啦?”

叶修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生锈的电锯。

周泽楷仍忧心忡忡地打量着他的脸色。喻文州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啦,他还有力气开玩笑,不用太担心。”

站在门外的黄少天听到动静,嚷嚷着就要冲进来,喻文州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揽着他的肩膀走出房间。周泽楷捧着叶修的手亲昵地蹭了蹭,也直起身离开了。

叶修长呼了一口气,转向床边坐着的男人。

“这位英雄,怎么称呼?”

 

魏琛摸了摸下巴上的胡渣,认真道:“叫我魏老大就行了。”

“是嘛,老魏。”叶修挣扎了两下,从床上靠坐起来,“看起来沧桑了不少啊。”

魏琛笑眯眯地看着叶修苍白的脸色。“彼此彼此。”

阳光被窗口的铁栏分割成四块,歪歪扭扭地躺在水泥地上。

“这是对我的特殊待遇?还是建岛日的礼物?”叶修问。

“两样皆有吧。”魏琛从口袋里掏出烟盒,“你”

叶修嘿嘿笑了两声,冲魏琛招招手。“过来。”

魏琛凑过半个身子,叶修在烟头前打了个响指,火花一闪,将烟点上。魏琛满意地吸了一口,从烟盒里倒了一根丢过去:“赏你的。”

叶修扬手接过,捏在手里看了半天,最后放在枕头边。

魏琛瞥了他一眼:“不抽?”

“命比较重要。”叶修说。

魏琛夸张地皱了皱脸:“怎么昏迷了几天就变矫情了?”

“没命怎么矫情呐?老魏同志,在地下关了几年,呼吸新鲜空气的感觉如何?”

魏琛眯着眼,点头:“挺好。”

“寂寞吧老魏?孤身一人不好受吧老魏?”叶修笑,“欢迎回归大家庭啊。”

“你不也是孤身一人?”魏琛用烟指指他。

叶修笑着摇头:“现在不是。”

魏琛意味深长地看着门外。

“那个年轻人,我有点印象。”

叶修一下来了兴趣:“哦?哪个?小周吗?”

“还能有谁?”魏琛说,“见过他一面,在通缉令上。”

叶修摆摆手:“我还以为呢。”

“好像是双重能力者啊。”魏琛说,“被抓啦?”

“这不是明摆着吗?”

魏琛惋惜地说:“苦命鸳鸯。”

“去去去,我之前怎么没听文州说蓝雨首领魏琛这么啰嗦八卦啊?”叶修咳嗽两声,接着说,“什么时候能讲到重点?”

“行啊,不耐烦。”魏琛享受地吸了口烟,“那我长话短说。叶修同志,好几年前,曾经有人让我给你带个话。”

 

“嗯?”叶修诧异地问,“谁?”

“有人让我告诉你,快点回家。”魏琛看着叶修的脸,“他跟你长了一张一样的脸,你说那会是谁?”

 

叶修半张着嘴,僵坐在床上。魏琛继续说:“六年前?还是七年前,有天我手下抓了一个年轻人,说是能力非常诡异。靠近他的人,自身的特殊能力会被屏蔽。”

叶修攥着床单,将布料掐出难看的褶皱。

“小年轻挺有觉悟,说能力你拿去,我不要。但是作为交换,得答应他一个请求。”魏琛抖下烟灰,“他说:‘要是再见到一个和我长得一样的特殊能力者,告诉他,快点回家。’”

“你不是好奇为什么我在红屋里先锁定了你的精神吗?”魏琛将烟头扔到地上踩灭,站起身,“我觉得做人得言而有信。”

他拍了拍僵直的叶修,向门外走去:“看你挺累的,剩下的改天再说吧。好好休息,叶修。”

 

“要是那个小鬼肯定又要啰嗦了。”

“哥哥,快点回家。”

“肯定天天这么念,这点出息怎么当我弟啊?”


叶修抖抖索索地拿起枕边的烟,咬在嘴里,明明还没点燃,却觉得眼睛被烟熏得有些酸。

 

 

[故人的问候]完


明天发大结局><感谢一直等待的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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