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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叶
^^头像感谢@RAVEN

[周叶]T·L PART2 故人的问候(上)

[故人的问候]

 


7

46号在时间岛建立以来最短的夏休期结束的第二天收到了一张通知书。

编号119周泽楷的劳动分配通知。

周泽楷在一边看着叶修动作流畅地将纸揉成一团扔到一边,然后端起喝了一半的白开水晃晃悠悠地上楼。

二号街区所受的巨大破坏需要人力修补,黄少天早在昨天就受到张新杰的钦点,此时正在监督所废墟当着免费劳力,而喻文州靠着他的轮椅逃过这一遭。

时间岛表面上仍然有条不紊地运作着,除去监督与张佳乐,住民不过是从一场短暂的休假中重新投入工作。

在使用特殊能力的情况下,清理二号街区的残害,修复监督所不过是三四天的事。张新杰选中黄少天的[分解]和周泽楷的[重压],却隔了一天才通知后者,叶修想不到有什么好事在等着他。

走上楼后叶修迅速地转身隐匿在拐角,看着周泽楷弯腰捡起那张纸团,花了一会儿时间展开它,又花了一会儿时间看完它,最后小心翼翼地将通知书揉回原样放回原地。

青年垂着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走出了46号。

叶修笑着摇头,端着水杯走进房间。

 

自孙哲平和韩文清大打出手毁了半个二号街区后,接连而来的宵禁,紧闭和红屋重开让时间岛蒙上了一层恐慌。一号街区更是除了巡逻的监督外再无半点人影。黄少天偷偷翻窗进46号时甚至表现出了少有的紧张。

“我一直以为红屋就是个历史遗迹。”黄少天说,“至少有生之年看不到它能派上用场。”

“这么说来张佳乐还挺行,勇当第一人。”

“靠靠靠你别说风凉话行不行?张佳乐这都没几天活头了你还不闭嘴积点德啊?”

“谁说他没几天活头了?”

黄少天看着叶修,脸色变换:“我说叶修,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没兜出来?”

“你家文州还有多少没兜出来,我就还有多少没兜出来。”叶修拍拍黄少天的肩膀,“张佳乐只要想活,当然能活。”

“什么意思?”

“他就是个替死鬼。”叶修说,“把他背后那个人找出来就行了。”

“你怎么知道?”黄少天顿了一下,笑起来,“我觉得张佳乐把你供出来就万事大吉。”

叶修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窗外。

 

“……也不是不可以。”

 

 

叶修走出46号时,喻文州正坐在他的轮椅上和林敬言聊得风生水起。

喻文州晚他一年进T区。那天叶修跟着韩文清、张新杰和陶轩一起去了岸边,喻文州不慌不忙地站在沙地上,嘴角带笑,眼含利刀,跟旁边牢骚不断的黄少天组合在一起竟然显得格外悠闲自在,就像是机关派来检查工作的监督,而不是即将面临无期徒刑的重刑犯。

事实上,喻文州在T区的四年里也未曾表现出一个囚犯的窘迫或慌乱。

恰到好处地处理与每一个住民每一个监督的关系,不知不觉中掌握你的所有信息。四年过去,叶修对喻文州的了解仍没有一点进展。

而喻文州已经知道了他最大的秘密。

或许又不是最大。

叶修出声打招呼:“文州,老林。”

林敬言向他点点头,表情一点点凝重起来。

“老叶,这是要去哪?”

“转转。”叶修摸出一盒烟,“来点儿?”

林敬言伸出手要推,喻文州却抽出一根捏在手里。

叶修愣了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文州,我还不知道你抽烟呐?”

喻文州将烟夹在手里:“偶尔。”

叶修掏出打火机点上,喻文州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

林敬言盯着他。

喻文州呼出烟雾,不忘给叶修一个赞许:“味道不错。”

“客气。”叶修自己点上一根,边抽边转身,“我走了,你们慢聊。”

 

 

周泽楷看着碎裂的石砖在手下一点点变形。

用[重压]将废弃的砖瓦压缩至最小面积,再被运送至南部空地进行销毁。

枯燥地工作一天,将换来一筐水果的报酬。

四天就是四筐水果。之前叶修从黄少天那里强取豪夺来的水果被他原封不动地保存在房间里,加上未来四天的报酬,就可以凑到一个梦的价钱。

伴随着夏休期提前结束的还有住民商铺的开放。尽管微草梦屋幸运地未受冲突的波及,王杰希仍宣布本次夏休期微草梦屋将提前结束梦境供应。

周泽楷不是善于言辞的人。但他感受得到,那个梦很重要。

少说,多做。这是“他”说过的话。

 

 

“我说,老张。”

 

周泽楷抬起头。

叶修笑着一边说话一边喷了张新杰一脸烟雾。

 

“你们这儿,缺人吗?”

 

张新杰不恼不怒,木着一张脸,眼神在叶修脸上漂了几秒,又挪回施工现场。

“不缺人。”

叶修换了个站立姿势,顺着张新杰的视线看过去,正好对上周泽楷有些窘迫的脸。

“明明很缺嘛。”叶修把烟扔到地上,踩了两脚,“你看小周累的。”

监督所的面积是普通住房的三倍,六米高的建筑在半天不到的时间里就被两名监督拆成一地残砖碎瓦。周泽楷站的位置周围已经清出一小片空地,叶修环顾一圈,整个监督所废墟上只有周泽楷和张新杰的身影。

严格说起来,叶修与张新杰并无太多交集。张新杰不是需要四处走动的监督,多数时间只是坐在监督所的办公室里面无表情地盘算着时间岛的运作。偶尔有住民来处理一些外伤,也基本被整洁得神经质的环境赶走了。

不过张新杰似乎乐于摆脱这份闲工,并干脆为三号街区的安文逸安排了充当时间岛医师的工作。安文逸虽不受副作用困扰,但特殊能力十分有限,收费也并不便宜。喻文州定期在安文逸的诊所里接受副作用缓解治疗,却挡不住身体每况愈下。

在时间岛死于副作用的事例叶修至今只见过一次,那就是他还住在12号时的室友吴雪峰。那时安文逸还未进岛,吴雪峰经受了长达十六个小时的剧痛折磨,张新杰却只是默默做着成效甚微的缓解治疗。等到吴雪峰失去呻吟的力气,这位监督才镇定地起身,对着候在治疗间门口蹲了一晚的叶修宣布他的死讯。

至于之后对叶修拒绝劳动分配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不是一种补偿,也无从得知。

 

“你的能力在这项工程上并无优势。”

“你怎么知道?”

张新杰看了叶修一眼。“叶修,编号70,能力[定点爆炸]。如果是做拆除工作的话,我想已经有人完成这个任务了。”

叶修说:“亏你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是住民档案上的内容。”张新杰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叶修,你不该在这里。”

“是吗?我也觉得。”

叶修看着还在呆立的周泽楷。

“既然时间岛奉行平等主义,是不是该尽量减少一些,对双重能力者的歧视?”

张新杰看起来并不意外:“不是歧视。”

“双倍的能力意味着双倍的副作用。”叶修说,“我觉得这点你最清楚。”

张新杰转向叶修。

“你该走了。”

叶修懒洋洋地敬了个一点也不标准的礼,又对周泽楷挥挥手,双手合在脑后,一步一晃地离开二号街区。

 

 

机关宣布设立特殊能力罪犯隔离区之初,有关违法使用特殊能力的案件确实短暂下降过一段时间,然而隔离区的零容忍制度很快催生出一批反抗组织。

其中势力最为强大的,就是蓝雨。

作为最早出现的反抗组织之一百花的首领,张佳乐曾在特殊能力者集会上见过魏琛几面。反抗组织起初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第一次集会的到场人数仅有数十人。张佳乐领着他个位数的成员,看着身后同样站着个位数成员的魏琛,却感受到了蓄满胸腔的力量。

魏琛和张佳乐主张使用和平呼吁的办法让社会消除对特殊能力者的歧视,但显然成效甚微。特殊能力者被监视、管制、甚至一不小心就会被送去隔离区,长此以往,反抗组织分裂出一部分暴力主义者。

魏琛就是代表。

张佳乐极力反对过魏琛的做法,而这位不到三十就已脸带憔悴的首领只是默默地抽了一支又一支烟,眼神坚定。

“我应该这么做。”

以魏琛为首的极端反抗组织迅速扩大,其速度之快让张佳乐和其他和平主义者瞠目结舌,让魏琛甚至来不及控制。短短几年间,蓝雨已经成为机关的眼中钉,而其性质也微妙地改变了。蓝雨不再是为特殊能力者谋求公正的组织,蓝雨成为了由特殊能力者组建的黑帮势力。

直到张佳乐所带领的百花解散,直到他被定为重刑犯,直到他被送入T区,张佳乐也没能明白魏琛为何做出那个选择。

时间岛不同于外界。不需要张佳乐每天奔走忙碌地宣传,特殊能力者也能得到充分公平的待遇。张佳乐一度被这种氛围欺骗并沉迷其中,直到编号70的到来。

叶修是时间岛的一颗不大不小的毒瘤。

他格然不同,却又无法动摇时间岛的一分一毫,这种坚持执着得有些可笑。张佳乐路过一号街区时,偶尔能看到叶修在46号的窗口看着远处抽烟。

张佳乐突然想起那位同样嗜烟的首领。

现在想来,会做出连续三次出逃这样的选择,也许并不是头脑发热的举动。

 

魏琛说的很对。应该做,想做,本来就是两回事。

 

张佳乐站在45年来从未打开过的死刑犯牢房红屋前想。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呢?

 

 

 

叶修回到一号街区时感到气氛不太对,本该在巡查的林敬言消失无踪,几乎所有沿街的住民都从窗户里伸出头看着他一步步迈向46号。

离46号还剩五米远的时候,喻文州的轮椅从门口滑了出来。

上面没有人。

叶修掐了烟。

“哟,总算等到你了。”

孙翔踏出门外,伸手拉住了不断滑动的轮椅。

“进来谈谈啊?叶修。”

 

 

8

孙翔固定住轮椅,手又收回到衣袋里。叶修注意到轮椅上一点极淡的铁锈色,是孙翔触碰过的地方留下的。

“文州最近身体不太好,你下手应该有个轻重。”叶修往前走了几步,正好可以看见46号门内的一片狼藉。“不要等到韩文清把你扔进禁闭所后哭得梨花带雨,最近那里不是好地方。”

孙翔双眼一瞪,伸手要去揪叶修的衬衣领子。

“谁哭得……”

 

“孙翔。”

戴眼镜的青年搭着孙翔的肩膀往后一拉,对叶修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

“不好意思。”

叶修一抬眉毛,饶有兴味地看着青年放在孙翔肩膀上的手。

“我还不知道你换了个保姆。”他笑眯眯地看着青年又一次拦下孙翔的手,“看来教的不错嘛肖时钦,让张新杰给你多发点工资啊?”

“哪里。”青年把略显浮躁的孙翔拽到身后,“先进去说话?”

叶修看向身后,整个一号街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46号,而对面的住房门窗紧闭。

“真荣幸。”

 

 

时间岛的南部是大面积的空地和树林。黄少天在这里重复执行着分解压缩物的工作已经有两天,除他之外,被张新杰选中的倒霉劳工只有负责运输的刘小别和负责清理废墟的周泽楷。

黄少天选择了一个前可看见二号街区后可看见禁闭所的绝佳位置。自夏休期结束,禁闭所的守卫增添了一倍,孙哲平却过分识趣地没有作任何抵抗。喻文州认为孙哲平并不是乖乖就范的人,而张佳乐也同样不是。但黄少天想不出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两人到底还能做出什么举动。

同样,叶修也出乎意料地平静。

“喂,想什么呢。”

刘小别将一大块铁灰色的压缩物扔到地上,对着黄少天身边已经堆成小丘的砖块咂了咂嘴。

“你这是打算就地围牢吗?”

“要你管。”黄少天回过神,迅速反击,“谁让你力量值小得只有个位数一次只能带这么小块回来,我的[分解]使用一次几十平方上下的威力,你这点边角料受得起吗?”

“……你哪来那么多话。”

“我这是在发一个悲惨的苦力应该发的牢骚。”黄少天打了个呵欠,“监督所有够黑心,自己人放着不用来差遣劳苦大众,丧尽天良。”

刘小别扑哧一笑。“能用的人这不是关的关伤的伤吗。”

“还有剩下的都去一号二号三号四号街区执行本职工作了。”黄少天接上,“我说同样是起冲突,怎么这回搞得这么严肃?”

“这回?”刘小别朝禁闭所方向看了一眼,“还有哪回?”

“46号那回呗。”

“能一样吗?这次半个二号街区都被炸毁了。”

黄少天随手拿了块压缩物抛上抛下。“46号那回要不是你,估计整个一号街区都得遭殃。”

刘小别明显愣了一愣。

“……我?”

“是啊,你用[迅疾]从千里之外把……”

黄少天也愣了一愣。

“把什么?”刘小别看着他。

“……没什么没什么。”黄少天摆摆手,侧过头藏住惊魂未定的表情。

 

“我还以为你惨遭毒手了。”

叶修看着坐在沙发上悠然自得的喻文州,“连悼词都想好了,感动吗?”

“谢谢。”喻文州说。

“这么看来是某位小朋友使用暴力未遂还被伤了手?”

孙翔把手藏到身后。“你说谁……”

肖时钦把下半句拍了回去。“见笑了。”

“说吧,看看什么事能让肖监督大驾光临?”叶修坐到喻文州身边。

“孙哲平很快就要受到处分,可能被驱逐出时间岛。”

肖时钦开门见山,“叶修,做个交易?”

 

孙翔脸色大变,扭着头怒视肖时钦的侧脸,几欲破口阻拦都捏着拳头忍了下去。

“哦?”叶修不惊不乍,“有意思啊肖时钦,你顶头上司是老韩吧?就不怕回头我给他打个小报告让你和老孙双双作伴吗?”

喻文州用食指敲着扶手。

“时间岛119个住民,没道理只找到你。”肖时钦推推眼镜,“在这件事上,我有把握。”

“什么把握?”

“你们有能力,也有想法从这里逃出去。”

叶修打个响指。

“很好,算你说对了。但是想法并不等同于打算。现在谁都看得出来T区不同于往日,枪打出头鸟,你不想送死不代表我急着想送死。”

“这是交易。”

“筹码呢?”喻文州问。

孙翔一拍桌子:“肖时钦!你怎么能这样!”

“我还忘了这里有位看客。”叶修指指孙翔,“他这到底算是站在哪边?”

“我这边。”

“我们没必要求他们!”

“这是交易。”肖时钦重复,“叶修,现在你们最想要的和我最想要的正好等值,危险与收益持平。”

“话得说清楚啊肖时钦,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喻文州补充:“不要用孙哲平当借口。”

肖时钦苦笑着叹气。

“说来你们可能不太相信。”

“我想离开。”

“离开……T区。”

 

 

叶修沉默了一会儿,笑着摇摇头。

“确实不信。”

喻文州说:“如果是真的,那么你不会来找我。”

叶修接上:“如果是假的,那么这就是个拙劣的借口。”

孙翔表情复杂地看了一眼肖时钦,又回头恶狠狠地瞪着二人:“你……”

“我可以解释。”肖时钦按住孙翔的手,“你们可以慢慢地考虑。”

“我猜我们是没有考虑的机会了。”叶修笑,“一个监督,光明正大地宣称自己想要逃出T区,很明显,接受或拒绝,下场都是差不多的。”

喻文州说:“我拒绝。”

“你应该先听听我的理由。”

“肖时钦你这么计划谋反,韩文清知道吗?”叶修调整了坐姿,“我猜他知道。而且说不定就是他差使你来的。”

“监督之间都是平级,没有单向命令的权力。”肖时钦说,“况且这也不是谋反计划。”

“我们拒绝。”叶修说,“没理由相信你。”

孙翔像是松了一口气,转而又怒道:“叶修你……”

肖时钦早在叶修说出拒绝两字时就干脆利落地起身,惋惜地说:“看来这点分量还是不够可靠。”

“这算是一项测试?”叶修眯起眼:“没想到狱龄五年还需要接受这种测试?韩文清到底还行不行。”

“不是测试。”肖时钦拉着孙翔走到门前,左手扶上门把,“你们还有考虑的余地。”

叶修摆手:“后会有期。”

“叶修你等着!”

肖时钦微笑:“谢谢两位住民的配合。”

 

叶修直到监督离去后五分钟才开口。

“黄少天还在当民工呐?”

喻文州托着下巴笑而不语。

“我家小周也是。”叶修说,“张新杰今早给他发了张通知单,哥本来想替他拒绝这种毫无人性的工作。”

“的确不该让少天一个人过去。”喻文州点头。

叶修停了半响。“事实上,我也把那张通知书给扔了。”

“……哦?”

“小周捡起来就直接去了二号街区。”

“很聪明。”喻文州若有所思,“看来周泽楷很了解他们的心思。”

“他们指?”

“监督。”

叶修笑:“你应该知道周泽楷是双重能力者。”

“这不能证明任何事。张佳乐和孙哲平把时间岛搅的一团糟,监督所被毁是小事,时间岛规则被破坏是大事。毫无疑问时间岛上已经有了……蛀虫,不止一只,是监督都无法迅速清除的蛀虫。”

“蛀虫?”叶修皱着眉,“这可有点儿伤人了啊文州。”

“我只是站在监督的角度陈述事实。”

“你又不是监督。”叶修说,“你没骗人的话。”

喻文州微笑。

“你看,连监督所的人都觉得我们是一伙的了,你是不是该尽一尽时间岛住民的本分响应号召考虑一下合作?”

喻文州假装思考了三秒。“我拒绝。”

“理由呢?别提周泽楷。”

“那就没有理由。”

叶修无奈地摇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信任小周。”

喻文州笑得疏远:“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信任周泽楷。”

叶修难得有被人噎住话头的时候。

从事实上来看,喻文州和他做了四年的邻居,无风无浪,甚至多次出手帮助。相比之下周泽楷不过是个刚来T区没几个月的新人,沉默寡言,行踪不定,叶修对周泽楷的了解的并不比喻文州的多。

但没人比叶修更清楚:他十分愿意与喻文州合作,但只敢把筹码压在周泽楷身上。

“很简单。小周是双重能力者,我也是。”

 

特殊能力者在外界社会的地位从高峰到谷底也不过短短数十年。叶修恰巧时运不济碰上了对这个群里的口诛笔伐到了风口浪尖的时期。那段时间特殊能力者甚至连出行都受到限制,而其中双重能力者更是被集体软禁。

一部分特殊能力者为了寻求庇护自愿加入机关,迫不得已又理所应当地与同类相残;一部分特殊能力者组织起反抗组织;一部分特殊能力者扒着家中的窗户,看着与自己遥遥无缘的蓝天白云咒骂该死的机关和血统。自杀率暴涨,犯罪率飙升,而一切的源头全都归结到了特殊能力者身上。

“他们是毒瘤”“他们是蛀虫”,这样的标语几乎天天出现在游行示威的人群中、互联网,那时叶修还未发现自己的特殊能力者身份,仍然是个平民的他都已感受到世界的动荡不安。

叶修的父亲是外界社会当时还算有名的报社记者,母亲则是幼师。算上他的孪生弟弟,一家四口是清白得不能再清白的平民血统。叶修的父亲对社会上一边倒的现象只能沉默地站在人群中,叶修曾问过对特殊能力者被歧视一事表露出不悦的父亲:“他们到底是受害者还是加害者?”

“他们有着加害者的血统,承受着受害者的遭遇。”

一边的叶秋问:“那我们是该庆幸,还是该惋惜?”

这位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难得露出了强硬的不容置疑的神情:“不论你是特殊能力者,还是平民,你都应该坦然接受,一视同仁。”

在特殊能力者几乎要消失在歧视的洪流时,反抗组织一扫之前卑微的恳求姿态,以魏琛为首领,蓝雨为代表的激进派横空出世。

特殊能力者在这一刻意识到自己的天生优势,就像叶修的父亲说的那样,坦然接受。

普通的子弹显然无法与超能力对抗,此外,对于机关来说雪上加霜的另一件事,就是双重能力者的出现。其中最显赫的代表人物,就是蓝雨首领魏琛。

于是双重能力者再度取代了特殊能力者在社会上留下的恶魔地位。同时机关出台了《隔离区法》,两个势力形成了空前的对峙局面。

叶修,就是在这个时期,发现了自己的特殊能力者身份。

离家远走,和苏家兄妹相依为命的那段时间,叶修认识了不少特殊能力者,其中不乏双重能力者的存在。当然,无帮无派的他们最后要么被吸纳进机关,要么凭空消失在了街头。

机关对于特殊能力者的态度由歧视变为了恐惧,相应的,措施也就由管制变为了镇压。

同样,也就是在这个时期,叶修因能力失控,在街头杀死了自己的好友,发现自己还是个双重能力者。

 

在逃亡时期叶修遇见过几个特殊能力者,他们多是反抗组织的成员。说起机关的追捕,这些能力者只给了叶修一条忠告:要么逃,要么死。

一旦被关入隔离区,就如同踏进地狱。

在反特殊能力者风潮刮得正猛的时期,被抓紧隔离区,下场可想而知。

但那时的叶修需要担心的不仅是这些。他是个双重能力者。

机关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给予双重能力者较为“特殊”的待遇。被捕的双重能力者,有资格选择成为监督,而非囚犯。这在当时的特殊能力者间掀起不小的波澜,甚至风头正盛的魏琛也不能避免被波及,双重能力者一下子成为了群里的背叛者,尽管他们大多数依然在为反抗献出热血。

尽管这个“特殊”待遇还有背面的利刃。

如果拒绝,不论你是偷了一个面包还是杀了人,都将直接被送往重刑犯聚集地,隔离区T。

T区大门就像狮子的血盆大口,而另一面是世外桃源。不计其数的双重能力者走入了另一面。

无数个在地下室睁着眼睛竖着耳朵绷着神经度过的夜晚,叶修无数次产生过束手就擒的想法。自由是他最重要的东西。

当然,叶修也无数次击溃了这个昙花一现的念头。

不知不觉地,连叶修也并未发现,他已经如此适应这个双重能力者的身份。

他自己能保护的东西,就不需要用其他方法来保护。

即使不能保护,也绝不舍弃尊严来保护。

这就是叶修如此信任周泽楷的原因。

 

“就是这样。”

叶修自我肯定地点点头,眼神坚定。

“我们都是双重能力者。”

 

 

9

“没有说服力。”

“奇怪了喻文州,你以前可没这么多疑。”

“最近是非常时期。”喻文州保持着有礼的微笑,“很明显,监督所的人一直误以为我们是一个团体。但事实上不是。”

“我想,身为邻居能做的,到此为止了。”喻文州说,“给少天的暗号已经传出去,行动照常进行。”

喻文州对叶修略一点头,轻松地站了起来。肖时钦临走前将轮椅推进了房内,喻文州从容地走到轮椅前坐下。“烟不错。”

叶修苦笑:“你这是要让老人家以一敌百吗?太狠心了吧。”

“你还有周泽楷。”喻文州说,“祝你成功,叶修。”

 

 

意料之外,二号街区的清理工作持续了一周。与此同时时间岛正在恢复到从前的秩序,除了喻文州结束了长达三个月的劳动空缺,正式宣布退出劳动从此每天躺在病床上与天花板为伴,以及叶修在喻文州宣布消息的第二天慢悠悠地走去监督所认领了空缺的名额之外,这一周过得算是相当平静。

周泽楷完成了清理劳动,领到了他的四筐水果,结果被叶修拎去换了一条烟回来。叶修称夏休期已经结束,留着名额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事实上,微草梦屋与夏休期第一个月的三名客人中的两人满意地完成了交易,王杰希也并不打算为叶修补上这个梦。

 

住着两名非劳动者的46号成了全勤住房,为此黄少天追问过他的室友,叶修究竟打了什么鬼主意?喻文州回答,他一直以来只打过一个主意,就是逃出去。

黄少天说,那么他最近是在付诸行动了?挑在监督所那帮人神经最敏感的时候?

喻文州说,就是因为现在是监督所投鼠忌器的时候,毫无举措才更容易挑拨他们的心神。周泽楷是双重能力者,监督所派了江波涛监视他,叶修也是双重能力者,虽然是个隐藏的,但一样能牵动监督所的视线。叶修在逼监督所暗线出马。

黄少天问,这么说你相信叶修是双重能力者了?

喻文州笑,不得不相信。

黄少天好奇地问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他的第二个能力。”喻文州说,“早在夏休期的时候,他就告诉我了。没意外的话,行动时他就会暴露能力。”

黄少天点头:“那么监督所暗线又是怎么回事?原来住民里真的藏着监督?”

“不一定,不否定。如果没有那是最好。”

黄少天百无聊赖地踢踢墙角。“那我们呢?叶修蹦跶地那么欢,我看韩文清恨不得二十四小时目不转睛的盯着46号。”

“我们当然要行动。”喻文州笑,“而且要比谁都快。”

 

 

时间岛的劳动项目十分有限,劳动能发挥出的作用也同样有限。而时间岛有119个住民,光凭一座海岛上能生产出的物资显然远远不够维持时间岛的正常运作,叶修注意过时间岛外来物资的运输途径,但没能得出结论。监督所每个月总能拿出足够数量的物资,就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一样。

尽管时间岛看起来并不受资源的困扰,住民的劳动分配从未中止过。只有囚犯才会无所事事,只有囚犯才会被强行要求劳动。时间岛的住民似乎从来不疑惑他们到底为什么劳动,因为他们知道正常人会劳动。

叶修估计大多数住民在外界时可能连劳动的机会都没有。

由特殊能力者这个群体所组成的隔离区,也许是这个星球上唯一适合他们的地方。

叶修在五年里不断观察监督、住民和时间岛之间的关系。这三者相辅相成,谁缺了谁都会失去存在的意义。

尤其是监督。

监督作为从机关里分离出来的一个组织一直以神秘的面貌示人。担负着看守隔离区的工作,他们中大多数人身负着出众的特殊能力,其中不乏双重能力者。但这个观点在叶修亲自体验了时间岛的生活后显得摇摇欲坠。时间岛的监督在平日里——除了韩文清——大多数与住民并无鲜明的身份对比,一些鞭子,一些糖,糖要更多一点,鞭子永远藏在身后,即使偶尔露出来,也显得过于柔软。

叶修很难摸清T区监督的真正实力。对于机关究竟派了些什么人来对付这个全是重刑犯的隔离区这个问题也难以作出猜测。

不久之前喻文州揭掉了江波涛的面具,而排在后面的监督还有一大串。叶修在逃亡期间见识过类似于[读心]的能力的厉害,对方是机关成员,能准确判断出他的每一步行动,每一次攻击,这比大规模杀伤性的能力要可怕得多,即便是叶修也不想再遇见第二次。江波涛越是有所行动,越证明了叶修对周泽楷实力的猜测。

同为精神系特殊能力者,喻文州对于这类能力的副作用最清楚不过。起初叶修惊出一身冷汗,与江波涛接触时间极少的他也不能肯定露出了什么破绽,不过很快叶修就冷静下来,按江波涛在监督所深居简出的作风,[读心]显然不是眨眨眼皮就能使出来的。

 

那时喻文州还在装病——当然现在也是,只不过那时叶修还不知道。叶修笑着问,那你的[解析]该不会眨眨眼就能使出来吧?

喻文州敲敲他的轮椅,你说呢?

叶修说,不一定。要知道算计也是你的能力之一。

喻文州若有所思,大概吧。

 

不论喻文州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从目前来看,喻文州和黄少天的背景绝对不是他口中那样单纯。运气好的话,喻文州的叙述只是避重就轻,运气不好的话,他的叙述就是编故事。

每当这时叶修总是很想念韩文清。对比一下监督,喻文州就显得和蔼可亲令人信服多了。

尽管并不知根知底,22号的两个邻居本来是叶修心中最合适的出逃人选。

直到周泽楷的出现。

 

“小周。”

江波涛每周一如既往地准时准点到达46号对编号119进行辅导,顺便了解点儿他的室友的行踪。叶修一般踩准时间躲到对面22号避难,在二楼窗口看着江波涛消失在二号街区后再回去,顺便带上几个水果。

周泽楷站在楼梯口看着叶修慢慢走上楼,嗯了一声。

“今天怎么样?”

周泽楷说:“没问题。”

叶修笑:“江波涛肯定会怀疑。”

周泽楷说:“没关系。”

江波涛在辅导时间里一定会使用[读心]。这是喻文州的猜测。叶修和黄少天一致表示了赞同。

喻文州认为,[读心]只不过是读,只要稍加掩饰就能骗过江波涛。但伪装心思同样不是眨眨眼皮就能办到的事。

叶修说,小周办得到。

黄少天瞪他,我靠你怎么又知道周泽楷能办到啊?

叶修说,因为我能办到。

如果他办不到,怎么能在机关手下逃亡近一年。

黄少天说,鬼才信。

叶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年轻人你还是太天真了。怎么能小看双重能力者呢。

嘴上这样说,叶修心里其实并没有底。

他压根没对周泽楷透露一点关于出逃的计划内容。

 

一直以来,22号的两位住民的态度维持在微妙的中立线上。整个时间岛都知道叶修的特立独行,而尽管监督所没少关他禁闭,叶修至今也未受到除此之外的惩罚。一方面是韩文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庇护,另一方面又是监督所对叶修特殊的讥讽:你做的一切只值关一次禁闭。

张佳乐的出逃对叶修而言是个机会。他并非是在T区孤军奋战。并且监督所表现出的惊慌远远超过叶修的预想,甚至波及到了住民,也让喻文州露出了马脚。

四年里叶修没有中断过对喻文州的试探。时间岛愿意和叶修扯上关系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22号的住民占了其中两位。起初叶修以为他们一样打着出逃的主意,却久久不见他们有所行动。而虽然表面上云淡风轻,私下又给了叶修不少协助。韩文清和孙哲平大打出手后,时间岛的气氛发生了变化,喻文州有意抽身。

喻文州和黄少天显然是想当一对独行侠。起先对叶修的种种协助,不过是想让他当一只探路羊。可惜张佳乐先行一步,叶修也就失去了利用的价值。

光凭一己之力是无法逃出T区的,张佳乐已经用自己铸就了这个事实。从隔离区出逃同样不宜拉帮结伙,但喻文州已经有了一个黄少天,就不再需要叶修。叶修意识到这点,于是他抛出了双重能力者的身份,顺便拉上了周泽楷,却只不过换来喻文州一句“身为邻居能做的,到此为止了。”

身为邻居能做的到此为止了。

那么,如果不是邻居,能做的又是什么呢?

喻文州是不做亏本生意的人,如果给出的筹码无法对等,就很可能被当成踏脚石而不自知。周泽楷是叶修手中唯一的一张牌,也是唯一的一条退路。叶修眼下要做的就是让喻文州看到这张牌的强大——不论真假,从而能获得加入喻文州队伍的资格;同时,他需要周泽楷,让他不至于将来又成为队伍里孤军奋战的那个人。

喻文州不信任周泽楷,并非完全出于对他身份的怀疑,同时还因为喻文州还没有掌握一个新进T区几个月的新兵的自信。叶修相信,等到周泽楷展现出足够的强大时,这份游移不定就会被强行打破。

以力破巧,这是叶修的第一个对策。

 

 

 

时间岛的宵禁在二号街区清理完毕后就结束了。住民间对于那次惊人冲突的议论渐渐淡下来,这要归功于韩文清和张新杰的双重配合。尽管宵禁结束了,在各个街区巡逻的监督数量却不曾减少。46号楼底每晚都有反复走动的监督,叶修笑着说监督所现在是恨不得分分钟冲上来把我关进禁闭所好安心。

周泽楷却摇摇头,说不。

叶修问为什么。

周泽楷说,不敢。

监督所费心费力平息下来的骚动,不可能再亲手挑起。

 

叶修从窗口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一号街区。从傍晚开始,在一号街区走动的住民数量渐渐减少,直到太阳落山,已经看不到一个人影。而本该交班的巡逻监督迟迟没有出现。

今天应该轮到林敬言。

叶修看着对面灯火通明的22号,若有所思。

46号冲突时林敬言莫名其妙的袒护让叶修误以为这位监督受了张佳乐出逃的影响,而叶修之后多次试探,他却似乎不记得这件事。

时间岛宵禁期,作为巡逻监督的林敬言对叶修和喻文州递烟的暗号不闻不问。

用卖人情这个说法显然是行不通的。唯一的解释就是林敬言倒戈。

但这么明显的倒戈,监督所早在46号冲突时就该把他送去禁闭所。

叶修在脑内快速回忆时间岛的地形,架构出一条通向红屋的最快线路。

然后他将目光放在了第一个转折点。

三,二,一。

46号二楼只剩一块不起眼的石子。与此同时,一号街区拐角处,叶修轻松落地,朝着三号街区的方向打了个响指,再次消失在空气中。

从韩文清的办公室偷出许可令,从高英杰的手里偷换写有喻文州编号的纸条。

——叶修,编号70,双重能力者。显性能力[定点爆炸],隐性能力[替换]。

 

 

黄少天在清理二号街区废墟的时候,就接到喻文州的暗号,摸清了禁闭所和红屋的交班规律和各个视角盲点。叶修花了一分钟到达了距离红屋五十米外的树林。《隔离区法》颁布后,机关在每个隔离区建造了红屋作为一种威慑。红屋外表是普通的四方水泥屋,内部则是四面漆成朱红色的墙,没有窗,没有床,没有椅子。囚犯终日靠在冰冷的红地上,等待死刑日的到来。

T区的红屋和禁闭所一样建立在一片空地上,只不过一个在北部,一个在南部。往里是住民区,往外是树林和沙滩。叶修此刻正站在树林的阴影中,借着不太好的月色隐约看见红屋外正在看守的监督打着呵欠。

只有一个人。

叶修皱眉。这个数量还不如在住民区巡逻的监督多,对于关着死刑犯的红屋来说更是少得可笑。

陷阱。叶修下定论。

监督所知道今天会有人来?

叶修突然感到后背起了一阵冷汗。

喻文州作为邻居为他提供的最后一次协助,就是让他见张佳乐一面。喻文州本身不参与行动,黄少天将作为他的搭档。但这个行动的时间定在明天。

叶修捏紧拳头,开始回忆返回的路线。

喻文州出卖了我?

不可能。他不知道我会先行一步。

黄少天更不可能。

周泽楷……他甚至连这个计划都不知道。

监督所本身的失误?

这就更……

 

 

“……不可能。”

 

 

叶修愣愣地看着红屋的门打开,喻文州面无表情地从里面走出来。

门口的监督看见喻文州,表情惊慌地指着他,嘴唇飞快地一张一合。喻文州飞快地按住监督的肩膀,将脸凑上前,一言不发地凝视着监督的双眼。

监督的手慢慢放下,表情渐渐平静下来。

半分钟后,喻文州放开他,监督靠着门滑倒地上,不省人事。

喻文州左右看了一眼,迅速离开。

叶修在原地僵立了一分钟,看着喻文州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同时原本靠在地上的监督睁开眼,重新站立起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叶修猛地清醒过来。

他必须马上回到46号,在喻文州回去之前。

 

 

周泽楷发现叶修不见了。

吃完晚饭后,叶修独自上楼。周泽楷留在楼下收拾饭桌的工夫,他就凭空蒸发了。

一不可能从大门出去,二不可能跳窗。

周泽楷找遍了整个46号,没能发现叶修的一丝痕迹。

除了落在叶修房间里的一块石头。

周泽楷将那块石头放在手里反复观察,但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周泽楷从窗口看出去,却发现喻文州正推着轮椅敲着22号的门。黄少天一边喊着来了来了一边开门,喻文州突然回头朝这里看了一眼,正对上周泽楷的目光。

“晚上好。”他露出有礼的笑容,“叶修呢?”

周泽楷不动声色。“在房里。”

黄少天说:“靠叶修也不打个招呼?让他出来!”

周泽楷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石头,快速思考着回绝的借口。

“砰!”

周泽楷只感到手上一沉,条件反射地伸出另一只手想托住突如其来的分量,却没想整个人都被压弯了腰。

叶修眨眨眼,看着周泽楷放在自己背上和膝盖的手。

“先……放我下来呗?”

 

 

10

周泽楷难得露出惊讶的表情。

叶修见他没反应,干脆自己跳了下来,探出窗口。

“哎哟谁叫我?”

黄少天问:“刚才什么声音啊?周泽楷呢怎么一下子不见了?”

“没什么,他摔了一跤。”

喻文州说:“没事吧?”

叶修一把拉起周泽楷:“好得很。倒是文州你这么晚才回来,干什么去了?”

“散散心。”喻文州扫了周泽楷一眼,“对身体有好处。”

“那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很好。”喻文州说,“你也该经常散散步。”

叶修嘿嘿一笑,撑着窗台翻身跃下,周泽楷在后有些担心地探出大半个身体。叶修落地时一个踉跄,所幸很快站稳,对身后的周泽楷挥挥手,然后大步流星朝喻文州走去。

黄少天从轮椅后走上前,挡住喻文州。

“这么紧张干嘛?”叶修在黄少天跟前两步停下,双手交叉,歪过头看着坦然自若的喻文州,“我这是准备积极响应喻文州同志的号召,进行饭后散步活动,黄少天你让开。”

“你散步就散步呗你往这散什么?”黄少天跟着歪头挡住叶修的视线。

叶修说:“这就是你无知了,散步这件事一定要有伴,不然没有意义。”

“这是你整出来的意义吧?”

“不信你问问他。”叶修指着喻文州,“你可是带了伴的,对不对,文州?”

喻文州温和地笑笑:“说的对。”

叶修绕过黄少天走到轮椅后方,扶上把手。

喻文州伸手拦下要冲过去的黄少天。

叶修对周泽楷点点头,推着喻文州离开。

“我和文州去散散心,少天乖乖看门。”

喻文州扶了扶眼镜。

“记得关门。”他说。

 

叶修突然停下脚步。

他惊慌地看向三号街区的方向。越过那里,就是红屋。

叶修飞快地回忆着不久前红屋发生的一切。门打开了,喻文州出现,监督发现了他,喻文州对监督使用了特殊能力,监督晕倒,喻文州离开,监督醒来。接着他离开了。

“门。”

叶修轻声说,“没有关门。”

喻文州回头,不知道是在看叶修还是在看他身后的月亮。

“所以啊,叶修,要记得关门。”

 

三号街区方向传来巨响。

 

叶修拧着眉头,掐紧了喻文州的肩膀。

“很遗憾。”年轻的住民又扶了扶眼镜,“看来明晚的计划是无法执行了。”

 

 

 

在T Land诞生的第45年,时间岛迎来了最不平凡的一个夏天。

编号64的住民张佳乐,前后四次企图逃出隔离区T,在打伤三名监督后被制服。监督所为他戴上了镣铐,安排了四名监督看守红屋的四面墙;时间岛重新开始了宵禁,张新杰宣布这次的宵禁将持续到逃犯张佳乐受到他应有的惩罚为止。

韩文清将所有住民分成了三批,在一周内完成了对这三批住民的审讯。46号和22号的四位住民首当其冲地被分在了第一批。叶修在张佳乐四次出逃的第二天清晨就被带去监督所接受盘问,他打着呵欠走出46号,看着黄少天牢骚不断地推着喻文州走出22号,又看看身后一脸淡然的周泽楷,对一边的林敬言抛去一个笑容。

“老林,一大早的,辛苦了。”

林敬言依旧挂着友好的笑容:“没事。”

叶修注意到林敬言背在身后的手。“昨晚挺乱?”

“是啊。”

“老韩得气炸了吧?”叶修笑,“上蹿下跳四处喷火的?”

林敬言像是回想了一下,摇头。

“没那么夸张。”

叶修看了一眼跟在黄少天和喻文州身后的江波涛。

“昨晚我们都在一号街区。”

“但愿是这样。”林敬言侧身,作出邀请的手势,“先去监督所再说?”

 

 

周泽楷坐在泥地上,抬手擦擦汗。

身边有不少暂作休整的住民,压低声音不停地讨论着什么。周泽楷坐得稍远一些,只能听见零碎的“爆炸”“看守”等词语。距离张佳乐四次出逃已经过去一个星期,时间岛的气氛压抑到了最低点。叶修评价现在的局势是人人自危,包括住民,也包括监督所。

“45年间,没有人想过出逃。”叶修说,“现在不仅有,而且还逃了四次。这就像给监督所脸上啪啪啪啪抽了四耳光。虽然威胁不到生命安全,但面子肯定丢光了。”

 

 

“心情不好啊老韩。”

叶修大大咧咧地坐下,翘起二郎腿,朝对面的韩文清招招手:“见到老朋友不笑一个?”

“幼稚。”韩文清面色如铁,拿起一支笔,“叶修,这次我不会再跟你开玩笑。”

叶修瞥了一眼身边的监督:“得了吧老韩,你什么时候开过玩笑?”

韩文清说:“昨天有人打开了红屋的门。”

叶修笑:“那不肯定的吗?门没开张佳乐怎么出来的?”

韩文清说:“张佳乐自己开不了。”

叶修点头:“太有道理了。话说老韩你这儿有没有烟啊?”

“是谁开的。”韩文清盯着叶修的眼睛,“你肯定知道。”

 

 

“谁知道啊?”住民中窜出一个青年,“说不定……说不定真的差一点就成功了呢?”

其他住民纷纷伸出手去拉他。

“怎么可能呢?”有人说,“时间岛看得这么严,不可能有空隙的。”

“刘皓,你这么激动,是不是跟张佳乐一样有企图啊?”

周泽楷看了一眼声音的来源,是个不过二十的青年。

刘皓倒也不急着反驳:“我只是在推测。倒是你这么急着血口喷人,真不愧是二级监督。”

青年的声线一下高了几度:“你说谁二级监督?我让你看看……”

“孙翔,刘皓。”有监督注意到这边的冲突,“坐下!”

刘皓看着孙翔气急败坏的表情,微微扯了扯嘴角。

“肖监督。”

肖时钦看了眼孙翔,青年哼了一声扭过头,独自离开住民群走向劳动区。

刘皓心中得意,坦然坐下。肖时钦又往这边盯了一会儿,走向另一个区域巡逻。

住民围上来,有人说:“刘皓,你真觉得张佳乐有机会逃出去?”

“当然。”刘皓说,“我认为早在第一回的时候他就该成功了。”

“他不是被孙哲平一拳打倒了吗?”

“那是监督所的说法。”刘皓压低声线,“为了不让我们……”

有住民打断他:“让什么?你觉得监督所的实力远不如我们想象?”

“不,只是为了让我们知难而退。”

“什么叫‘我们’?”住民说,“这里还有人抱着想要试试那个‘难’的人?”

刘皓愤愤抬头,却发现叶修正叼着烟嗤笑着看他。

“……叶修?”

他一下跳起来,“你不是被关在46号吗?”

“像哥这样清者自清,遵纪守法的好住民,肯定是被放出来了。”叶修眉里眼间皆是讽刺,“不过我看你这迫不及待煽动群众的样子,是不是准备接张佳乐的班啊?”

 

 

“我又不是张佳乐的同党,我怎么会知道。”

叶修换了个坐姿:“不如别钻牛角尖了?”

韩文清说:“再给你一次机会。”

“给我十次,答案也是不知道。”叶修说,“你问错人了老韩,你该问问剩下那几个。”

“每个人都逃不掉。”韩文清说。

叶修笑:“那不就得了?我给你提个建议,把张佳乐抓来,再让你们所里的江波涛给他读一读,要是小江能力不行呢,你还可以找上王大眼,让他给张佳乐催眠催眠,再不行的话,你就可以找喻文州。”

韩文清问:“为什么?”

“找了你就知道。”叶修说,“我什么时候坑过你啊?”

韩文清敲桌子:“下一个!”

 

 

“这接班人怎么也轮不到我吧?”刘皓眯起眼,“叶修,全时间岛的人都知道你……你想干什么?”

他陡然拔高声线,身体僵硬地维持在一个诡异的姿势。刘皓眼珠乱转,看到的却只有四周一张张惊奇的面孔和叶修嘲讽的笑容。

“叶修!你对我使用能力!”

“别别别,我可担待不起啊。”叶修笑着说,“我要使用能力了,你还能在这儿说话吗?”

“放开我!”

叶修无奈地耸耸肩,丢下一句好自为之,穿过看热闹的人群。

周泽楷依然坐在原地,看着叶修越走越近坐到身边。

“差不多就得了。”叶修轻声说。

周泽楷挪回视线。人群中传来刘皓的倒地声。

“看不出来啊小周。”叶修撞向周泽楷的肩膀,“挺厉害,什么能力?”

周泽楷一动不动:“束缚。”

 

叶修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挺好啊,能攻能防的。”他说,“怪不得监督所对你看得这么紧。”

周泽楷面露尴尬。监督所并未大肆宣扬周泽楷的双重能力者身份,甚至有意隐瞒,而他本人似乎也不太愿意公之于众。

至于周泽楷是否也感知到作为同类的叶修,他不提及,叶修也不揭露。如今住民中知道周泽楷身份的有叶修、喻文州和黄少天,而知道叶修身份的只有喻文州和黄少天。

叶修想要加入22号两位住民的联盟中,势力的悬殊让他在初期只能采取配合为主的低姿态,而且还没有十成的把握能让喻文州接纳他。有了周泽楷之后,把握上升到了七成,但喻文州表露出的态度甚至比之前更为冷淡。

喻文州手里捏着他的秘密,前脚施以蜜糖,后脚又摔个粉碎。监督所现在恨不得直接把张佳乐塞进罐子里沉海,杀鸡儆猴,但所做出的行为略显拖拉。张佳乐的审判结果早就在张新杰的手里,他却迟迟不公布。

叶修本想从张佳乐口中套出一些信息,现在这个计划由于喻文州而胎死腹中。不过叶修并不着急,因为他已经知道了他想知道的。

喻文州远不止他想的那么简单。这是叶修很久之前就断定的事实。如今他终于知道了喻文州的不简单之处,他手中也有了利刃,他也捏住了喻文州的秘密。

势力天平在喻文州打开红屋大门的那一刻就开始倒转。叶修需要更多的筹码让它朝自己这边倾斜,越多越好。第一步,就押在周泽楷身上。

 

“小周。”叶修凑到周泽楷耳边,“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我也是双重能力者。”他用极轻的气声说。

周泽楷被叶修的呼吸喷得有些痒,耳根微微发红。

叶修本以为周泽楷会露出一些类似于惊讶的表情,而他只是维持着笔直的坐姿,用同样轻的声音回答:“我知道。”

这下轮到叶修面色变化。他愣了一下,遂拉开二人间的距离,低低笑了两声,拍拍周泽楷的后辈。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个吗?”

周泽楷面对叶修,沉着点头。

叶修无奈地说:“之前不少人听到我坦白身份后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你就不能表现出点惊讶?”

周泽楷有点为难,低着头不知道该作什么反应。

叶修笑了两声,扶着周泽楷的肩膀站起来。

“行了,我得马上回去。老韩发现我溜走了又得黑脸了。”

 

周泽楷的劳动区离46号不过十分钟的路程。这个时段住民基本都在自己的劳动区进行劳作,一号街区空无人影。

张佳乐的四次出逃给了时间岛一记重击,哪怕监督所急得焦头烂额也没法补上这一击带来的裂缝。时间岛的住民群中产生了动摇和分歧。张新杰采取鞭子和糖的措施,一方面进行宵禁并时刻加强巡逻,一方面又放宽了劳动强度。这引发了反作用,他根本堵不上住民的嘴。

叶修一边上楼一边回想刘皓和孙翔的争吵。

走到二楼拐角处时,他刹住了脚步。

王杰希端端正正地坐在他的铁床上,睁着两只大小不一的眼睛,面无表情。

“大眼,你这是在做什么?”叶修镇定地打着招呼,用余光迅速确定二楼再无第三人。

王杰希的眉头动了动。

“我还欠你一个梦。”他说。

叶修笑:“这么客气干什么?再说我现在一穷二白消费不起啊。”

“有人付了帐。”

“老韩?还是张新杰?”叶修不动声色地计算着撤退路线,“你家小高呢?身体不错?”

“他很好。谢谢。”王杰希说,“我不是监督所派来的。”

“说谎不好。”叶修牢牢盯着王杰希的动作。

在叶修的印象中,王杰希一直在千方百计地照顾他二号街区的那群人,与住民接触不甚密,与监督更是谈不上什么交情。谁能开出更高的条件,王杰希就会站在谁的身后。

“没有说谎。”王杰希说,“这个梦是微草送给你的。”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啊大眼。”

“我有一件事,要委托你。”

叶修想,最近真是全T区的人都在找他。

王杰希似乎想到什么不愉快的记忆。“关于红屋。”

“我管不了。”

“还有刘小别。”

“我管不着。”

“和喻文州。”

 

“……哦?”叶修挑起眉毛,“这个有意思。”

 

王杰希继续说:“刘小别的记忆被篡改过。”

“和文州有什么关系?”

“张佳乐出逃那晚,看守红屋的监督,也被篡改过记忆。”

叶修咂咂嘴:“哪儿听来的?”

“我要知道真相。”

“我怎么觉得你知道的比我多呢?”叶修说,“你大可以直接找文州商量吗,他对这个梦可是惦记得很。”

“我不能找他。”王杰希说,“喻文州非常危险。叶修,你也要小心。”

叶修退了两步,靠在扶栏上。

“我一直很小心。这个委托我接下了。”他说,“不过这个梦,我得留给别人做。”

“谁?”

叶修说:“周泽楷。”

 

 

 

红屋被破过去一个星期,监督所仍未能查出张佳乐是如何从坚不可摧的红屋里逃出来并打伤三名监督的。据说张佳乐身上还缠着绷带,仅靠他威力受限的[风]一度逃到了时间岛海域,最后被韩文清截断在边界线上,重伤昏迷。

被打伤的三名监督伤势轻重不一,但有一个统一的状况,就是记忆出现偏差。

韩文清划出的第二批住民是都是精神系能力者,其中王杰希因能力[幻觉制造]被列入疑犯名单,但无论是人证还是物证都无法证明王杰希与张佳乐的出逃有关系。

同样的,第一批接受审问的叶修等人也因证据不足而安全返回,只不过韩文清特地将叶修禁足在46号一个星期。

期间叶修偷偷溜出46号,想找到喻文州继续他们还未结束的谈判,却被黄少天拦在门外。

 

“你猜他怎么回答?”叶修模仿着黄少天当时的表情,“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说。”

周泽楷轻轻笑了一声。

“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叶修从窗口看向二号街区的方向,“准备好了?”

“好。”

叶修哭笑不得地看他:“我还没说我们要干嘛呢,你怎么就答应了?”

周泽楷一脸认真:“你去哪,我去哪。”

“要是我去的是档案室呢?”

周泽楷说:“我陪你。”

叶修扭过头,语调急促:“这个……小周,我们先坐下来商量一下……”

“我会陪你。”周泽楷重复了一遍。

叶修没辙似的摇摇头。

“好了知道了,但总得先定个战术吧?”

周泽楷点头。

“过一会儿王大眼会提供给我整个监督所的布局。”他说,“我们要做的就是顺着没有监督的路线潜进档案室。”

“你应该猜到我的能力了。”叶修笑笑,原先站立的地方出现了一把椅子,而他瞬间向后移动了两米,“你只要抓紧我,我们就可以一起移动。”

叶修一边说,一边向周泽楷伸出手。

 

 

“我们要去把喻文州的面具撕下来。”

 

 

11

监督所是时间岛上规模最大的建筑,它是维持时间岛运作的核心。经过修缮后,监督所又恢复了古板冰冷的样子。

从外观上来看,监督所共有五层,包含了二十间监督住房和各种办公房。不过监督的数量并不一定是二十,因为从没人断定这二十间住房都有主人。

档案室位于监督所地下一层。直到刚才王杰希将信息传到他的脑中,叶修才知道监督所还有地下室。档案室左右是两间监督住房,今晚分别在一号和三号街区巡逻。

叶修和周泽楷现在站在一号街区和二号街区的交界处,隐在监督所对面的住房的侧影里。整栋监督所灯火通明,门口站着看守的监督。叶修抬头看了眼五楼最左侧的窗户,那里是韩文清的办公室。

“看来不太好办。”叶修说,“监督所这群人真是……深藏不露。”

[幻觉制造]此刻正对叶修的大脑起着作用,王杰希将监督所每一层上的一举一动都通过意识告诉了叶修。但这种意识传输只维持了一瞬间,叶修揉揉脑袋,对周泽楷比了个手势。

——大眼,你不给力啊。一秒都不到,鬼才摸得清。

——英杰不能长时间使用能力。我会观察局势。

——啧啧,你手上可握着两条人命呢,注意点啊。替我给小高说声辛苦了。

——我会的。你看到地下室的入口了吗?

——看到了。

叶修凭着短暂的记忆探出头,转向监督所右侧的墙壁。他朝周泽楷抛去一个确认的眼神,抓住他的手。

——巡逻监督还有二十秒到达二号街区尽头,你们要在他转身之前完成移动。错过时机的话就要等他结束下一次折返。

——没问题。

——完成移动后,我会再次告诉你监督所的动向。你要记住地下一层的情况。

——哥是谁啊,这点问题还解决不了。话说王大眼,你这么熟练,这是身经百战还是早有预谋啊?

——各取所需。

——文州知道了该多伤心。

叶修的双眼牢牢盯着监督的身影,离交界处还有十米。

——他不会伤心。

——你怎么知道?

——注意,他快到了。

监督越过叶修和周泽楷所待的位置,三步,两步,一步。

叶修迅速移开视线,落到监督所右侧墙角的一堆碎石上。监督踩到一号和二号街区交接线的同时,两人的身影凭空出现在对面,叶修拉着周泽楷轻且快地踏入阴影里。监督稳稳地转身,对着空荡荡的二号街区凝视了一会儿,再度迈开脚步。

——顺利到达。

叶修蹲下,伸手按压地面。

——地下室的入口分里外两个。内部入口你们无法到达,只能用外部入口。

——知道了。

叶修打量着墙壁中部半人高的一扇小门。

——我先前还当这是通向杂物间之类的入口,没想到连着地下室。

叶修轻手轻脚拉开门,矮下身比划了两下。

“你先试试?”叶修对周泽楷说,不怀好意地笑笑。

敞开的门内一片漆黑。

周泽楷倒是毫不犹豫,扒着地面慢慢地下到门内。叶修听到落地声,心想这入口还是悬空式的。

“叶修。”周泽楷的声音传来,“没问题。”

叶修又看了一眼背对着走远的监督,委身跃下。

 

 

张佳乐仰面朝天,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地,看着红色的天花板出神。

监督所已经放弃了对他的一切期望,再过十天半个月,等到住民议论够了,他就将作为一个愚蠢顽固的逃犯走上不知道会在哪里的行刑台。

想到这里张佳乐不由得放松下来。他已感受不到肉体的疼痛,喻文州对他使用了能力,令他不必再多受一份皮肉之苦,这也让他更加无所畏惧。

但喻文州剥除的只是感官上的痛苦,张佳乐仍是一个几近残废的逃犯。除了睁眼闭眼,他做不出更多的动作。抓住他的监督下了狠手,最后被匆匆赶来的韩文清喝止。张佳乐回忆起他大概是最后一次看见的时间岛的夜晚,天空漆黑,月光刺眼,而他趴在沙滩上,看着海浪自由地翻滚向对岸。

张佳乐发出一声沙哑的呜咽。夜空变成了血红的天花板。他感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他甚至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

咚咚咚。

声音太响了。张佳乐想。我是不是快死了?

咚咚咚。

他的后背微微颤动了几下。张佳乐先是困惑,然后迅速地反应过来。

那不是他的心跳,那是有人在敲击。

咚咚咚。

来源是……

张佳乐突然有了力气,使劲往旁边一滚,侧过身,耳朵贴着地面,也就更清晰地听见地下传来的规律的敲击。

 

 

“想不到。”

叶修翻着标有喻文州编号的薄薄一叠文件,笑着说,“文州还真是一句真话都没说。”

而周泽楷站在一边,手里拿着黄少天的资料,一言不发。

与叶修想象中不同的是,监督所的地下室还真的就是一间地下室,其中档案室狭小地和46号的房间有的一拼。整个时间岛119个住民的档案就存放在这狭窄的房间里。

住民档案上详细地写着特殊能力者从出生到被捕的大大小小的经历。喻文州和黄少天同时入狱,资料也就相邻放在一起,而资料上的内容更是如出一辙。

喻文州和黄少天皆是因为“加入了反抗组织蓝雨”“使用特殊能力进行违法活动”“涉嫌多起重大犯罪事件”而被关进T区,一个特殊能力为[解析],一个特殊能力为[分解],两厢结合简直不可阻挡。

更重要的是,喻文州居然还是蓝雨的首领。

叶修在逃亡期间就已听说过蓝雨的大名,他被抓住关入T区时,正是蓝雨新旧势力矛盾最尖锐的时期,那时蓝雨的首领还是魏琛。叶修猜想魏琛大概终究没能敌过后起之势。算算时间,喻文州竟然当上首领没到一年就被关进T区。

“不会那么简单。”

叶修对周泽楷扬扬手里的档案,“这小子不可能是被抓进来的,他是潜进来的。”

“啧啧,说起来他还算是张佳乐的同僚,居然也能狠得下心拿人做实验。”叶修叹气,“张佳乐要是知道魏琛退下去了,新首领还被关进T区,那得哭成什么样。”

——不一定。我认为张佳乐知道喻文州的身份。

“得了吧。喻文州自打进T区来就背着个假身份,演戏演得跟真的一样。”

——为什么监督不戳穿他?

“他又没像张佳乐那样连逃四次,谁有闲工夫戳穿他。”叶修说,“更何况让住民知道这儿还有前反抗组织的首领,这种做法,蠢。”

——他的资料上写着能力为[解析]?

“没错。可能性有二。第一他是个双重能力者,第二他隐瞒了真正的能力。”叶修突然一拍周泽楷,“你怎么看?”

周泽楷惊了一下,说:“第二。”

“我也这么认为。”叶修说,“喻文州要是双重能力者,还都是精神系的,监督所不得二十四小时派人盯着。”

——他真正的能力不是[解析]。

“对。喻文州的能力,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控制]。”叶修说,“这样一切都说的通。包括他是如何在这份档案的能力上作假。”

——特殊能力者自出生起就会登记能力。

“他和黄少天都是孤儿。”叶修扫了眼资料,“弃婴。这倒是真的。”

——他到底来干什么?

“这问题等出去再思考吧大眼。”叶修合上文件交给周泽楷,“情况如何?”

——还有一分钟。到时我会将情况传给你。

周泽楷将两份资料放回原处。叶修看着柜子上一排排文件,突然伸出手抽出最末的一份。周泽楷想拦下,反应慢了一拍。

“嗯?”叶修看着周泽楷欲言又止的表情,“怎么?不想我看?”

他的手里是编号119的档案。叶修捏在手里摩挲了两下,这份要薄得多。

“行了。”叶修笑嘻嘻地将档案放回去,“不看就不看。别害羞。”

“不……”

“准备好了。”叶修转向门口,“大眼。”

——明白。

传进叶修脑海中的却不是监督所的动态。

是整个时间岛。

叶修向后跌了几步,倒在周泽楷怀里。

——叶修?叶修!

叶修的大脑无法承载超负荷的信息量。与此同时,时间岛另一边的住房里,王杰希也发现高英杰陷入了休克。

高英杰的能力[视角变换]能看到范围内任意一处的情况,使用这种能力时,看到的越多,使用者的身体就越虚弱。高英杰本该将能力范围限制在监督所,刚才突然扩大到了整个时间岛。

周泽楷惊慌失措地拍了拍叶修的脸。叶修半睁着眼,头痛欲裂,嘴角却勾起一丝微笑。

 

他拿到了压垮喻文州的最后一个筹码。

 

 

叶修的意识趋于模糊,双眼慢慢合上。周泽楷手忙脚乱地一阵摇晃呼唤,没能让叶修给出什么反应。与王杰希的联系已经中断,周泽楷抱着昏迷的叶修站在档案室里孤立无援,再过不久,外出巡逻的监督就将回来。

必须先离开。

周泽楷作出决定,动作轻柔敏捷地把叶修甩上背。他走到门前,将手放在门把上。

叶修的脸埋在他的脖颈里,规律地吐气。周泽楷听着叶修的呼吸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毅然推开了门。

 

 

 

喻文州睁开眼的时候已是正午。他的睡眠越来越长也越来越差,安文逸不止一次私下提醒他要控制使用能力的次数,他已经无法消除特殊能力带来的副作用,只能暂缓症状。喻文州只觉得讽刺好笑,几个月前轮椅对他来说还不过是个伪装,现在却几乎要成了真的必需品。

这个时间点黄少天还在外劳作。自喻文州退出劳动分配以来,黄少天担起了观察时间岛的任务。张佳乐四次出逃后,住民间的气氛显出浮躁,黄少天频繁地听见或看见住民的两两争执,并把这些转述给喻文州。喻文州听完黄少天的转述显得不是那么满意,而黄少天也露出了忧虑的表情。

尽可能地低调。这是他们进入时间岛后的首要原则。如今却在不可掌控的暗涌中变得不可掌控起来。所幸他们准备了四年,所以机会还有的是。

喻文州揉了揉隐隐发疼的后脑勺,摸起床头柜上的眼镜,翻身下床。

副作用破坏着他的体质,现在行走对他来说已经稍微有些吃力。喻文州的动作十分缓慢,从床边走到房门前,他用了整整一分钟。而从摸到把手到按下,他又花了三十秒。

等他拉开门,看见叶修那张熟悉的笑脸,他只经一秒就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并后退了一大步。

“早啊,文州。”

叶修熟门熟路地走进来,一脚踹上门。

“这么紧张干嘛?”他问,一边从怀里拿出一包烟,“看见老朋友不感动吗?”

喻文州紧贴着墙,警惕地盯着叶修点烟的动作。“你不该出现在这。”

叶修吐出一个烟圈:“怎么?不欢迎我?不欢迎也没办法,哥今天来不是找你叙旧的,哥是来找你算账的。”

“不想谈?不想谈那还是没办法,你没得选了。”叶修笑吟吟地看着他,“知道哥历经千难万险才能见你一面吗?蓝雨首领,喻文州同志。”

 

“……哦?”喻文州突然平静下来,“看来你昨天收获不小。”

“脑子转得还挺快,能力得悠着点使啊。”

不等喻文州作出反应,叶修又双手一拍,一脸恍然大悟:“我说什么呢?你的能力才不是[解析],对不住啊文州,看在哥从你手下死里逃生的份上,别生气呗?”

“你在说什么呢。”喻文州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别再打什么主意了,黄少天还在和我家小周进行亲切友好会谈,一时半会儿来不了。”叶修笑,“还是说,你觉得你能打得过我?”

“你想怎么样?”

“谈一谈。”叶修说,“亲切地、友好地,谈一谈。”

 

“老规矩,一问换一问。”叶修给自己倒了杯水,“病患优先。”

喻文州冷笑:“你怎么还活着?”

“不然呢?”叶修说,“你该感谢周泽楷和你的医生安文逸,否则现在来找你的就该是韩文清了。你知道的,我比老韩好说话多了。”

“高英杰现在怎么样?”

叶修敲敲桌子:“一问换一问。轮到我了,你真正的能力是?”

“[控制]。”喻文州说,“我想你早就知道了。”

叶修点头:“不算早。别伤心,你不也知道我的隐性能力了吗。小高状态不错,活蹦乱跳的,比你精神多了。怎么?你这是良心不安?”

“只是问一问。”喻文州说,“看来你和周泽楷关系不错?”

“那是。”

叶修放下水杯,快步走到喻文州跟前,凑近笑道,“你这是吃醋了?”

喻文州神色安然。

“是啊。”他说,“你不该和他走得这么近。”

“羡慕了?本来这个待遇该是给你的。”叶修拉开距离,坐回椅子上,“不过我觉得挺好,和你合作风险太大,还得成天提心吊胆,指不定下一秒就把我给卖了。”

“就跟张佳乐一样。”叶修补充。

喻文州皱眉:“我没有逼迫他。”

“你当然没有。张佳乐才不会因为受人逼迫而出逃。你唆使他。”叶修歪头,“你看,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隐瞒下去有意思吗?”

“叶修,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放松点。其实你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你也知道我的目的和你没有冲突,甚至互赢。只不过形势不像从前了。现在坐下来,我们好好谈一谈,这样你还有机会扳回一点筹码。”

喻文州垂着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对叶修露出熟悉的笑容。

“很好。我们从哪儿开始?”

 

 

 

“我从来就没信过你所说的身份经历。当然了,你装得挺像,我猜九成九的人都被你骗过去了,但你错就错在装得太像了。谎话编得太圆反而会露陷的。一个被关进隔离区的人,不该是你这个样子。”叶修笑,“但尽管知道你说的都是假的,我还是找不出其他的解释。直到……”

“直到二号街区发生冲突的那天。”喻文州接过话头,“你自称双重能力者的时候。”

叶修打了个响指。“回答正确。不过我得说明一下,这是个偶然发现。”

“总会有人为失误的。”喻文州笑。

“这就是重点了。”叶修说,“显然那个时候你还根本不打算对我交出全部的底,戏还是得演,傻还是得装,可你怎么会露出那么大的马脚?如何逃过机关的审查,如何瞒下双重能力者的身份,不是你这个特殊能力者会关心的事。”

“说得好。”喻文州盯着叶修的双眼,“那你现在是不是可以给我解答一下这个问题?”

“我也不知道。”叶修冲喻文州摆摆手,“别生气,没骗你。实际上我连自己是个特殊能力者这件事都是等到十几岁才知道的。”

“怎么可能?”

叶修耸肩。“先不谈这个问题。你脱口说出‘除非’这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暴露了自己。当时我只是有个隐约的猜测,直到昨天才被证实。”

喻文州笑而不语。

叶修好整以暇地地看着他。

“我和少天在出生时就被抛弃了。捡到我们的不是特殊能力者互助协会,是黑道势力下的一个酒吧老板,他在酒吧后门的垃圾桶旁边发现了我们。他也是个特殊能力者。”喻文州说,“那个时候反特殊能力者的浪潮还没那么高。大概是我和少天十几岁的时候,反抗组织开始出现。几年后蓝雨势力坐大,捡到我们的酒吧老板就加入了蓝雨,连带着我们一起。”

“在当时的情况下,你知道蓝雨对我们的意义。”

叶修点头。

喻文州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后来……魏老大——就是魏琛看中了我和少天,把我们带在身边培养。反特殊能力者风潮越来越盛,魏老大最后决定采取激进措施维护特殊能力者的权益。但是蓝雨最终还是在这种变化下变质了。”

“我听说过魏琛。”叶修说,“我进T区的时候,蓝雨已经被打成黑帮组织了。”

“所以魏老大决定退下。”喻文州说,“按时间来看,就是你进入T区后不久。”

“他就把蓝雨丢给你们?”

“没错。”

叶修皱眉。

“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腥风血雨。”喻文州笑了一声,“我和少天已经习惯了。魏老大有意将蓝雨洗白,但他是当初主张走激进风格的主使之一,这件事只能靠后辈来做。”

“说说你进T区的原因。”

“马上就是了。”喻文州说,“魏老大宣布隐退后没多久,就被机关抓了起来。”

“……嗯?”

喻文州说:“机关的动作非常快,我和少天来不及反应。等我们反应过来,魏老大已经沓无音讯。”

叶修隐隐猜到了什么:“你们觉得他被关进了T区?”

喻文州点头。“是的。所以我和少天进了T区来找他。”

“你疯了?”叶修不由得拔高声线,“你就这样进来了?”

喻文州低笑一声。“的确是。怎么说呢,我和少天都不后悔当时的一时冲动。”

“你们在这儿待了四年。你想过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吗?”

喻文州说:“其实不想是最好的。抛开其他因素,时间岛对于饱受歧视特殊能力者来说无疑是个圣地。机关的这种做法很聪明。时间岛的影响力远远超过了我的想象,我用了四年才掀起这么一个小波澜。”

“你是指张佳乐?”

“是的。”

“你一进来就发现他了?”

“不能这么说。起先,我和少天的目标是速战速决,可很快我们就发现魏老大不在T区,而且我们出不去了。”喻文州顿了一下,“没有一点缝隙,当时我们很绝望,非常绝望。”

叶修回想了一下:“没发现。”

“这不能在平时表露出来。T区是个特殊的隔离区,你看它的表面,它是一座普通的海岛,上面规规矩矩地生活着一百多个特殊能力者,就像一个村庄;但它的本质还是一个隔离区。所以虽然形势不容乐观,我和少天还是抱着希望,并很快商定了计划。”

“别告诉我第一步就是找个替罪羊。”

“不是替罪羊,只是个风向标。这风险很大,一旦找错了人,我和少天大概就永远都出不去了。时间岛已经成了一种思想,住民维护它就像维护自己的家。大家都清楚,时间岛如果消失了,他们就会从幸运的住民变回十恶不赦的罪犯。”

“你倒是挺清楚自己的定位。”叶修笑着说,“坏事没少做吧喻首领?”

“起初这个人选是你。”喻文州说,“实际上,直到张佳乐第一次出逃前,这个人选一直是你。”

叶修啧了一声:“我是该感到荣幸呢还是荣幸呢?”

“我想你也很愿意承担这个任务。所以我和少天一直支持你进行各种行动。时间岛有二十几个监督,一百多个住民,光靠个位数的力量是无法与之抗衡的。所以我们要先瓦解时间岛。最具冲击力的武器就是给它当头一棒。”

“但你知道这个冲上去给它一棒的人注定会被揍翻在地的。”

“这就是战术效果。制造混乱,制造破绽,制造机会。时间岛这个概念看似坚挺,实际经不起碰。你看最近岛上的气氛就能知道。这种由自我欺骗构造起的体系,无法长久。”喻文州说,“我之前从来没有找过张佳乐,他的出逃纯粹是个意外。但所带出的效果是一样的。”

“然后你就把原本给我准备的计划给他了。”

喻文州点头:“我和张佳乐曾有过几面之缘,他也很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他愿意当这个先锋者。”

“我有个疑问。”叶修说,“你为什么拒绝除了你和黄少天之外的第三个成员?你的计划里似乎不包含对先锋者的处理措施。”

“先锋者是必死无疑的。”喻文州说,“你我都知道。而且从T区带一个人出去,这种做法非常危险。”

“你这么肯定?”

“有了张佳乐,我和你之间的互利关系也就中止了。随着出逃次数的增加,这份关系会慢慢淡下去。你会以为我想和嫌疑最重的你划清界限,你会以为我是个胆小的保守派。监督所的怀疑会冲着你砸下,而我和少天可以在风声最大的时候逃出去。”

“想得也太简单了吧?”

“因为形势就是如此。我没算到的一步就是,周泽楷的出现。”喻文州眯起眼,“他破坏了我们之间的平衡。”

“原本是1:2,现在是2:2。也许我这儿的比例还得大点,因为我们都是双重能力者。”叶修笑,“你太小看我的决心了。都是不顾一切要逃出去的人,你怎么会想不到呢?”

“即使想到了,我也无法预测你抓到的……盟友会是谁。”

“你好像不太喜欢小周?”

“你觉得呢?”

“你手里握着的优势全被他打破了。”叶修说,“不过没关系,你不开心,我就开心了。”

“但你还是需要我们。”喻文州说,“你仍然需要我的合作。”

叶修又给自己倒了杯水。“感受到我的诚意了吗?”

“我只感受到了威胁。”喻文州笑,“我们之间能够互相利用的地方还有很多。如果不是那天红屋的事,我们本可以互不相犯。”

“但被我发现了。”叶修说,“你做得太绝,还惹到了王杰希,这不就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你昨晚看到了什么?”

叶修说:“小高的视角扩大到了全岛,但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红屋上。”

“不错。”喻文州说,“在突如其来的精神压迫下,你居然还能保持短暂的清醒。”

“不说说你的所作所为?”

“你都猜得到。夏休期间我用[控制]让高英杰抽出写有我的编号的纸条,被你用[替换]换走了。我本打算用那次机会控制住王杰希。他和高英杰的能力十分重要。”

“可惜没得逞。王大眼还转投向我。”叶修皱眉,“你这就打算杀人灭口了,太狠心了吧。”

喻文州笑:“你现在不是还好好的?”

“那当然。因为对方根本不是打算要杀我。”

喻文州失笑。

“文州,在哥面前,就不要撒谎了。”叶修慢慢站起身,“你那[控制]哪有那么神。昨晚干涉了小高能力的,明显是红屋的那位。”

喻文州捏紧了拳头。“你……”

“想知道是谁吗?”叶修笑,“同意跟我合作,就告诉你。”

“这根本不算选择。”

“知道就好。”叶修伸了个懒腰,“魏琛就在红屋里。”

 

 

12

“你说什么?”喻文州向前大跨一步,瞪圆双眼,“你怎么会知道?你怎么会发现?你怎么能确认?你到底是谁?”

叶修作了个暂停的手势:“别激动啊喻首领,我不正要说嘛。”

“魏琛是个双重能力者,这个不是秘密。”叶修说,“他公之于众的那一个是攻击性能力,像这次能干扰到小高能力使用的,应该是他一直隐瞒的隐性能力。”

 

最早出现的双重能力者已经无法考据,但最出名的双重能力者当属魏琛无疑。双重能力者通常拥有显性和隐性两种能力,魏琛的隐性能力在蓝雨变为激进派后的第一次与机关冲突中爆发,事后却无人知晓他的第二个能力是什么。

叶修逃亡期间,蓝雨名声正赫,他只在报纸和新闻上见过那位“极端的反人类主义组织”首领的面孔,这些照片多半显得他凶神恶煞或心怀鬼胎,所以当魏琛将红屋里的场景传输到他的脑中时,叶修并没有马上反应过来。

“当时情况很突然,我和小周准备离开档案室。魏琛算准了小高使用能力的时间,强行将范围放大到了整个时间岛。我猜这是为了瞒过大眼。”叶修说,“[视角转换]传输的只是一张动态地图,王大眼作为中介人能看到的也就是这么一张地图。但能力的使用者就不一定了,小高在范围被放大的一瞬间,潜意识里锁定了红屋。”

“所以你也注意到了红屋。”喻文州说。

叶修点头:“我看到了魏琛,他被关在红屋的地下室。小高清醒后我问过他,他在初次上岛的时候使用过全岛侦查,那时红屋已经有地下室。”

“有人吗?”

“没有。”

“那么魏老大就是近两年被关进来的……不对。”

叶修问:“怎么?”

喻文州瞥了他一眼:“我要先见到魏老大。”

叶修笑:“都这份上了还不老实?说起来啊,文州,你放跑张佳乐那天晚上能感知到我就在附近,为什么感知不到正待在你脚底下的魏琛?”

喻文州不语。叶修说:“他能在红屋的地下室里干涉到小高,说明他还有点自保能力。说不定不是囚禁,只是潜伏。既然魏琛引导我们去见他,那自然要去见一见。但现在红屋已经不是你孤身一人就能潜进去的了,你想见他,你必须和我们合作。”

喻文州苦笑:“你已经知道了这么多,我早就没有第二条路了。”

叶修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

“何必这样,哥心胸宽大得很。”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叶修挑眉:“你说。”

“周泽楷不能加入。”

 

 

王杰希从房间推门走出的时候,叶修的双脚正好踩在铁床上。王杰希站在原地看着凭空出现的叶修,微微颔首。

“哟,大眼,这么快就结束啦?”叶修轻松跳下床,走到王杰希跟前。

“时间不快。”王杰希说,“你跟喻文州谈得如何?”

叶修嘿嘿一笑:“这么关心我干嘛?没趁我不在对我家小周动手动脚吧?”

王杰希看了一身身后的房门。“他很快就会醒。”

“他做了什么梦?”叶修伸过头看王杰希手里的小册子。

王杰希说:“微草梦屋不能透露梦境内容。”

“不说就不说呗。小高怎么样了?”

“不错。”王杰希说,“再见。”

“坐下来喝杯茶?”叶修笑,“上次说的合作,考虑过了没?”

王杰希表情严肃:“我拒绝。”

“这话太伤人了啊。”叶修捂着心口,“你起码犹豫一会儿呢。”

“你可以去看看周泽楷了。”王杰希一边转身一边说。

叶修在身后挥手:“慢走。”

 

周泽楷的房间与他初来T区时别无二致,由于位置偏西,室内显得有些阴沉。床在窗口下,而周泽楷却靠在椅子上,垂着头,双手无力地搭在膝盖。

他的桌上摆着一些纸笔和一盏油灯。叶修路过时瞥了一眼,都是空白的。周泽楷闭着眼睛,表情有些凝滞,叶修蹲在他的面前,抬起头打量周泽楷的脸。

周泽楷长得好看,眉眼还是稍显稚嫩,但平时周身所散发出的气场又太过沉稳。叶修偶尔几次与周泽楷对视,他的瞳色极淡,看久了会生出一股疏远感,而周泽楷本人虽然不善言辞,性格脾气确是算得上温和。叶修最近常想起周泽楷与他都未能继续下去的几次谈话,他所了解的周泽楷只是一个“杀过很重要的人的双重能力者”。

仔细想起来,周泽楷从未表现出要逃出T区的念头,他被叶修牵着一步步迈向这条道路。叶修极度信任他,周泽楷也同样极度信任叶修。

但光有信任是不够的。

叶修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他轻轻推了推周泽楷。

“小周。”他说,“起床。”

周泽楷一推就醒,睁开眼时还迷茫了一阵,看清眼前蹲着的叶修,露出惊讶的表情。

叶修笑:“还没睡够?”

周泽楷摇头。

“感觉怎么样?”叶修说,“王大眼的服务如何?不舒服了找他投诉去。”

周泽楷说:“很好。”

叶修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做了个什么梦?”

周泽楷没回答。叶修说:“不想说的话,不用说。”

“……不是。”周泽楷像是在回忆。

“这就想不起来了?”叶修歪头,“也是,谁记得住梦……小周?”

“嗯?”

青年疑惑地看着目瞪口呆的叶修。

叶修张着嘴迟疑了半天,伸出手指指自己的脸。

“小周,你哭什么?”

周泽楷眨眨眼,摸了摸泪湿的脸。

“……小周!小周你怎么了?”

周泽楷看着自己的手掌,突然摔向地面,发出咚的一声响,全身蜷作一团,双手捂着脑袋,瞪着流泪的双眼不停抽搐。

叶修跪在旁边,只敢轻轻地摇几下。周泽楷这样面无表情地流着眼泪在地上滚成一团的样子比他痛苦地大喊大叫要可怕得多。叶修喊了几声小周,又伸手将他揽在怀里,不停拍着他的背,周泽楷渐渐停止扭动,叶修等到怀里的青年安静了一会儿才敢去看他的表情。

周泽楷又睡着了。

 

把周泽楷挪到床上花了叶修一点力气。46号的硬件设施一直维持在最低的水平,周泽楷的铁床甚至比叶修的还要简陋一些,青年身形高瘦,平躺在床上还稍嫌拥挤。叶修坐在床边看着周泽楷貌似安详的睡脸,还有些惊魂未定。

叶修见过不少绝望的场景,也曾几次身陷绝境,对他而言最绝望的莫过于刚进T区的那段时间,但对比起今天周泽楷这样的举止也显得不值一提。周泽楷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看不见愤怒或悲伤,也没有怒吼或哭喊,就连抽搐的幅度都极小,叶修只能从他的眼泪里看出他也许正处于痛苦之中。可怕多于可怜。这是叶修的想法。

他走到窗口点上一支烟。

 

昨晚意外昏迷之后,再醒来时叶修正睡在46号的铁床上,身边是神情疲倦的安文逸。周泽楷运气不错,拖着叶修回到了一号街区,然后一路躲躲藏藏地找到三号街区不由分说地又把正在睡觉的安文逸拉回46号。安文逸说叶修只是受到了短暂的精神冲击,不会有大影响,总而言之多睡几觉精神就回来了。期间刘小别扛着昏迷不醒的高英杰破门而入,得到了相同的诊断结果。

没过多久,王杰希匆匆赶到。确认无事后,叶修简要说明了一下喻文州和黄少天的身份,王杰希拉着刘小别和叶修确认了46号冲突时的细节,最终断定喻文州的能力为[控制]。

 

“控制思想,控制行动。”王杰希说,“这个能力很特殊。”

叶修摸着下巴:“他之前谎称自己的能力为[解析],而且骗过了监督,应该是入岛前就用这个能力做了手脚。至于这个假能力,选得倒真不错。”

王杰希点头:“很难露出破绽。”

“而且文州这人,本身就挺精。”叶修笑,“应该庆幸他不是监督那伙的。”

“你还在盘算什么?”

叶修说:“盘算着奔向光明迎自由呢,大眼要考虑入伙吗?”

王杰希说:“不。我们的交易到此为止了。”

“你要查喻文州的身份是为什么呢?”叶修说,“可不仅仅是你说的那么简单吧?”

“就是这么简单。”

安文逸举起手:“我觉得我可以走了。”

叶修笑:“急什么?留下喝杯茶呀?”

“我也该走了。”王杰希眼神示意刘小别,走到门口。

叶修说:“记得来付报酬啊!”

王杰希应了一声,一屋子人先后离开,只剩叶修和周泽楷。

周泽楷全程默默地站在床边,此刻人都走光了,开始犹犹豫豫地想道声晚安离开。

 

“今晚谢谢你了,小周。”叶修闭目养神,“改天好好谢你。”

“不用。”

“算起来你都救了我不少次了吧?”叶修睁开眼,笑得有些贼,“哥送你件好东西,要不要?”

周泽楷好奇地看着他。

叶修清清嗓子:“微草梦屋的梦一个。”

周泽楷瞪大双眼,手足无措。叶修今晚的行动是拿命在赌,要换的只是一个梦?

“别急着拒绝,这送出手就收不回了。好歹今天都冒过险了,不犒劳犒劳自己怎么行?”叶修说,“我看你夏休期的时候就对这个梦挺在意,你看哥贴不贴心?”

周泽楷平时就鲜少说话,急起来更是一时接不上口,叶修三两句就将这件事说定,嚷嚷着要睡觉。周泽楷看他把被子一蒙头也不嫌热,这是铁了心要让他收下这个梦,只能道了声晚安,回去休息。

 

 

叶修说起要把这个梦送给周泽楷的时候,王杰希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的。惊讶归惊讶,他也并不好奇其中缘由。周泽楷来时间岛数月而已,叶修就已经和他合伙“对付”起了认识四年的喻文州,表面上足够信任,但还是缺了些底。王杰希这个旁观者能隐隐猜到几分,身为当事人的周泽楷更加心下似明镜。叶修在试探他,用比较温柔的办法。

周泽楷清楚叶修给了他足够的信任,但这是在他孤立无援的时候,当叶修握住了喻文州的软肋,他的信任和之前的信任,价值就大不一样。尽管如此,叶修还是无法不信任他。

无论结果是什么,叶修都会让周泽楷跟着原先的路走。从周泽楷住进46号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注定要走在一起。

王杰希是个卖梦的商人,他掌握着时间岛上一部分人的致命弱点。人在梦境中的时候是最脆弱的,他们全心投入,他们毫无防备,从美梦中醒来,他们就又脆弱了一点。张佳乐曾是王杰希的常客,甚至部分监督也是王杰希的客人。幸运的是,王杰希似乎只想当他的商人,尊重顾客的隐私是他的首要原则。可王杰希使用精神系能力,副作用反应在他的记忆力上,且不能消除,只能暂缓。叶修知道王杰希有一本小册子,记录着所有从他手里卖出去的梦境。

叶修回头看了眼还在沉睡的周泽楷,不知道他是否还在梦境里。

对周泽楷,叶修是怀着不忍的。不忍归不忍,该知道的事,他还是得知道。周泽楷不太乐意提起他的过去和双重能力者的身份,恰巧这两点就是叶修最好奇的。如今周泽楷的两个能力都不再是秘密,叶修只要确认了周泽楷的过去,就可以放下最后的顾虑。

叶修没有在档案室翻开编号119的档案而是让王杰希来动手,本以为是个委婉柔和的办法,现在看来却不如想象中的那么顺利。

而周泽楷似乎也没他想的那么简单。

他本想花点力气说服喻文州,现在看来并不那么值得。

但周泽楷说不定本想当个安分守己老老实实的住民,却被叶修盯上,激发了他内心的出逃欲望,眼下已是个准逃犯。能和喻文州谈拢还要算上他的一份功劳,现在抛弃他未免太残忍决断。

也许他只是有段不那么愉快的经历呢。

叶修揉了揉被烟熏得发痛的眼睛。

过去嘛,谁没有呢。

况且叶修也意识到,他已经丢不下周泽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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