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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叶
^^头像感谢@RAVEN

[周叶]T·L PART1 新兵上阵

出本重排修改版

含双花情节



T Land,隔离区T,又称T区。这座汪洋中的圆型孤岛上,关押着118名特殊能力者,他们因违法使用特殊能力而被终身监禁在T区,由监督管理。在T区存在的45年中,隔离区T这个称呼渐渐被住民遗忘,取而代之的,是Time Land,即时间岛。




[新兵上阵]


1

叶修是被黄少天摇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黄少天正扬起手,试图用一记耳光来唤醒他。

“你打下来试试。”叶修看着黄少天悻悻收手,目光移向窗外。

天刚亮。

于是叶修闭上了眼睛。

“诶?你怎么又睡着啦?快起来起来起来今天有新人来了!这次监督所去了五个人,韩文清张新杰都去了,你不好奇吗?”

黄少天语速飞快,音量渐渐拔高。叶修充耳不闻不为所动。

“你听见了吗?”黄少天伸出手指戳了戳叶修的脸,“叶修,叶修?叶修!”

叶修翻了个身:“黄少天,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房间内立刻安静下来。叶修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黄少天的进一步骚扰。

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室内光线已经有点刺目,叶修不得不眯着眼睛。差不多该起床了。黄少天离开时还很体贴地帮他关上了窗。

这一觉让三天禁闭带来的疲劳尽消,叶修用笔在墙上画了三个圈。填上空缺后,占据了三分之二墙面的密密麻麻的标记显示,今天是他进入T区的第五年整。

叶修给自己鼓了鼓掌,决定今天早饭就把一周前从黄少天那里敲诈来的面包吃掉。

要来新人的消息这几天已经传遍整个时间岛,即使昨晚才服完禁闭被放回住房的叶修也有所耳闻。如果仅仅是新住民进岛,黄少天绝不至于如此大惊小怪。叶修一边想,去拿烟盒的手摸了个空。

叶修深深吸气。黄少天这个畜生偷了我的烟。



思量再三,叶修还是扔掉了从生锈的铁质储物柜里拿出的显然已经不怎么新鲜的面包。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柜子,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通过照射在案台上的阳光来看,时间已经不早。现在是劳动期,透过窗户可以看见一号街区在晨光中显得愈发冷清。正对面的22号房门窗紧闭,黄少天此时应该在干他那枯燥的清扫工作。

时间岛一向很安静。这座四面环海的岛屿上除了118个住民,大概二十来个监督和占据了三分之一面积的树林外,没有任何活物。叶修在劳动期从46号二楼的窗台边俯视空荡荡的一号街区时经常产生自己是留在T区的最后一人的错觉——也许不是错觉。住民们大都习惯了时间岛的静谧,不再意识到这份寂静的不正常。可叶修如今已经来到这里整整五年,仍会因这种静得发慌的气氛感到不自在。

叶修倒满一杯水,将茶壶重重往桌上一放,发出闷响。他端着杯子,想起黄少天嘴里那位惊动了五名监督的新住民。到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完成了登记,开始分配住房和……

——笃笃笃。

敲门声。一共敲了三下,每次的停顿掌握得分毫不差。

是监督。

叶修拿杯子的手停在半空,犹豫了一下,还是先喝了一大口才慢慢起身去开门。

“是张新杰?”他一边拉开木门一边问,“还是老……”

叶修硬生生地截住了话头。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十分年轻,面容英俊,神色疲倦却站得笔直。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叶修先开口:“新来的?”

青年点点头,有些紧张地攥着手里的本子,封面上的“时间岛居住条例”被他捏得扭曲起来。

叶修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大致猜到几分,一边自我介绍一边侧身让开:“监督安排你住这里?”
青年没有回答。
“进来吧,我领你去房间。”
青年默默跟着叶修走到二楼,叶修指着自己对面那间:“这儿。”然后打开房门。
室内布局很简单,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再加上一个人,就是时间岛的一间新囚室。
叶修用手在面前扇了两下,对着湿闷的空气皱皱鼻子。“这里很久没人住了,稍微有点味道,通几天风就行了。”
青年走进房间,把手里的本子放在桌上,然后转身看着叶修。
“除了空气问题也没什么了。”叶修自顾自说,“积灰的地方自己扫扫,没事我就先走啦。”
青年看着准备转身的叶修,单薄的嘴唇轻轻开合:“……周泽楷。”
叶修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着青年僵硬的表情。
“周泽楷。”

他突然立正,夸张地行了个礼,“欢迎来到T区。”


周泽楷入住了46号,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里叶修感受不到这位新室友的存在。周泽楷面容英俊,但不爱说话,和他主动交谈多半要以尴尬收场,好在他虽然不怎么开口,笑容总是会给一个的。所以在周泽楷来到T区的第一周中,两人最多的交流方式就是互相点头微笑。

黄少天来例行骚扰的时候被这种诡异的气氛激起一身鸡皮疙瘩,等到周泽楷把自己关进房间后就夸张地搓着双臂。

才一个礼拜叶修你就和新住民含情脉脉眉来眼去真是丧尽天良!黄少天愤愤地说。

叶修笑了笑,狠狠朝他头上来了一下。

 

碰上T区天气好的时候,叶修会搬把躺椅横在门前,大腿一翘,掏出从韩文清那儿顺来的烟,大爷似的点上一根,深吸一口,对着灰蓝的天空吞云吐雾。住民区的街道不宽不窄,叶修坐在门口正好能看见对面22号的黄少天又在例行公事地骚扰他的室友,张扬的声线刺入耳中,反倒助长了叶修的睡意。

这天一号街区特别安静。叶修看看22号紧闭的门窗,又将视线挪回天上。

身后隐约有响声,叶修吐出一口烟雾,没有回头看。

“小周,要不要来晒晒太阳?”

周泽楷默默把手里的板凳放在叶修边上,坐了上去,不发一言。

叶修问:“住的习惯吗?”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叶修挑了一支烟递到周泽楷面前,青年接下,捏在手里。

叶修又躺回椅子里。今天是烈日凉风,很舒服的天气。少了黄少天的噪音催眠,叶修一时半会儿睡不着,只能瞪着自己吐出的烟雾,看它慢慢飘上天,慢慢散开。

像这样能好好地抽一支烟的机会,在来到T区之前是很少的。那时的叶修整日整夜忙着摆脱机关的追捕,忙着在死网中寻找空隙。韩文清说过,抽烟会影响人的精神力,这时叶修就笑眯眯地对韩文清摆摆手,然后顺理成章地拿走了他桌上的烟盒。

“小周啊,想不想听听哥当年的事迹?”叶修说。

周泽楷应了一声。

于是叶修开始讲他洋洋洒洒的童年,轰轰烈烈的少年,凄凄惨惨的青年。他二十一岁的时候失手害死了他的朋友,之后当了一年的逃犯。

“最刺激的一次啊,四个警察一块儿追我,你能想象吧?”叶修笑了一声,“后来其中三个都给我打残了。”

周泽楷问:“还有一个呢?”

“把我扔这儿来了呗。”

叶修说完,又吸了口烟。

“你呢,”他半眯着眼,“你犯了什么错啊?”

周泽楷沉默了很久。

在叶修快要将一支烟抽完的时候,他看着手心里有些变形的烟,说:“杀人。”

 

 

2

时间岛简直是座监狱。

每当黄少天这么说的时候,叶修就好心地提醒他:T区本来就是监狱。

黄少天干瞪着眼,想好了一肚子垃圾话话反驳,但迟迟说不出口。

在这座岛还没有Time Land这个名字的时候,这里是作为违法使用特殊能力的罪犯的隔离区而存在。从第一位囚犯来到T区算起,已经过去了45年。然而T区之所以只是被称作隔离区而非监狱,是因为这些囚犯在岛上并不受行动限制。在这里,囚犯们可以像在外界一样享受自由的生活。时间一长,一些囚犯渐渐自称住民,这座海岛成了他们的家,而隔离区T也渐渐成了时间岛。

然而称呼再怎么变化,T Land的本质还是隔离区。

监督是作为囚犯的监管者的存在。他们基本都是特殊能力者——也许还存在双重能力者。与其说是监管者,叶修认为更形象的称呼应该是门卫。监督最首要的任务,就是阻止住民的出逃。有意思的是,在T区存在的45年里,还未发生过一起出逃事件。



周泽楷睁开眼睛,视野里一片黑。

他试着移动身体,双腿无法施力,双手被缚在背后。

“醒了?”有个声音说。

周泽楷分辨了一下,头微微向左偏了点。

“抱歉,暂时不能让你拥有视力和行动力。等到了时间岛你就能恢复自由了。”

他隐隐听见发动机的声音。

“……T区?”

“哦?”声音愣了一下,“啊,没错,是T区。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人叫了。不过是你的话,也不奇怪。”

周泽楷转回头,不再说话。

“唔……要说为什么的话,大概只有出逃意向的人会称那里为T区吧?”



叶修最近常想起自己刚来T区的时候,惊惶、不甘、无奈充斥着他的内心,每晚闭上眼就是被追捕的场景,看着窗外就觉得自己像被关在了笼子里。直到三四个月后,他的睡眠才趋于平静,开始学着呼吸岛上的自由空气。

从你踏上这座岛开始,就没有出去的可能了。站在中央街道眺望远处大海的时候,韩文清这么对他说过。刚来岛上的第一年,叶修还只能低下头闷闷地恩一声,到了第二年,叶修已经能对他翻着白眼说,谢谢韩大监督提醒。

而到现在已经五年了。叶修盯着房间墙上那几排整齐的圈,伸出手。

然后“砰”的一声,窗从外面打开,黄少天的头伸了进来,对着叶修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叶修的手紧了紧,还是忍住了一拳把他打下去的念头。

黄少天动作熟练地跳进房内,不忘转身关上窗。“叶修我来看你啦你感动吗想哭吗想拥抱我吗?”

“喻文州是终于被你烦死了所以没人管你了吗?”

“纠正一下,文州只是卧病在床,还没有死。”黄少天看了一眼门外周泽楷紧闭的房门,“又在里面闭门思过哦?啧啧啧年轻人就是受不起挫折,你说他天天这样不会憋出病吗?我到现在都没听见他说过除了恩和名字之外的话哦?”

“……起码人家不像你。”叶修想起那天青年回答完匆匆离开的背影,突然笑了出来。

“笑什么笑什么笑什么?”黄少天凑近脑袋。

“没什么。”叶修推开他的头,“不要小看小周啊。”

黄少天在叶修的床上坐下:“说起来,你刚来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啊?不要不好意思讲嘛说出来让我高兴一下?快说快说!”

叶修挥手朝黄少天的脑袋拍了一记。

“正事。”叶修走去关门。

“张佳乐昨天晚上想逃,又被抓起来了。”黄少天摇头叹气,“2次了,这回起码关两个月。”

“不止。”叶修说。

 

“也是啊,我觉得关半年都有可能啊!我说他怎么这么蠢呢真是……”

“我是说不止关禁闭。严重的话,可能要死。”叶修打断。



T区45年来首次出逃事件发生在周泽楷到来的1个月前。

逃犯是张佳乐,特殊能力为[风],进入T区3年。

张佳乐算是个幸运与不幸并存的人,作为元素系的能力者,他是罕见的无副作用体质,但同时,他的[风]威力仅是同为元素系的其他人的一半。

用来逃跑的话,[风]十分合适,况且张佳乐不用负担使用能力带来的副作用,应该说从T区逃到陆地只是时间的问题。但他刚踏出一步就被监督孙哲平发现了。

孙哲平的能力是[力],一拳就把张佳乐打晕过去。

之后张佳乐在禁闭室关了1个月。黄少天和叶修偷偷去看他的时候,他还躺在床上。孙哲平坐在一边,脸色很差。黄少天见景生情,惆怅地了叹了口气,叶修没来得及堵上他的嘴。接着两人就被发现了,关了三天禁闭。

再之后,编号119周泽楷来到了时间岛。

 

 

记忆是清晰的,回想起来的场景是模糊的。
视野里只有火光冲天,燃烧的汽车残骸向上冒着浓烟,叶修站在街的尽头,眼睛像是被烟熏得睁不开。
     
    
“你说什么?”黄少天惊得跳起来,“你这是开玩笑还是在说梦话?”
“开玩笑。”叶修说,“不是可能,是肯定。”
“不对。没那么严重,孙哲平不会让他死。”黄少天冷静下来。
叶修摇头:“这不是孙哲平一个人能解决的事。之前只是关起来,是因为张佳乐重伤,没法审讯。这次再逃就是两重罪名,审不审都没差了。”
黄少天难得说不出话,他大概猜到叶修下一句是什么。
“你还真的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吗?黄少天,这里是隔离区,是监狱,张佳乐现在是逃犯,越狱犯,懂了吗?”
叶修伸手拿起烟盒抽出一根。
“韩文清什么态度?”黄少天问。
叶修摇头:“我关完禁闭后还没见过他。” 
“其实文州的说法跟你一样,张佳乐这回在劫难逃。”黄少天重重地一拍叶修肩膀,“你们两个在某些方面真是出奇地一致啊,我说你可别把你恶劣的品行传染给他。”
“喻文州还需要我来传染吗?”叶修踢了黄少天一脚,顺手点燃手上的烟,“你是不是该干活去了?”
黄少天换上一副生不如死的表情,张开嘴想大叫,叶修叼住烟伸手帮他合上了下巴,推着他向窗边走去。“去吧少天!快点为时间岛奉献你的力量!” 
看着黄少天落地并对自己比了一个中指,叶修将目光移回房内,慢慢落到关着的房门上。 
“进来吧小周,别老站在外面嘛。” 
    
    
时间岛的夏休期即将开始。
本质仅仅是一座汪洋孤岛的T区是没有任何资源的,维持住民生存所需要的必备品大多数由外界输送进来,但没有人知道运输的方式或时间。黄少天曾经连续三个月蹲守在T区的停靠处,陪伴他的除了沙滩就是海风。
除了生存的必备品,住民可以通过劳作来得到其他生活用品。从6月开始到8月下旬结束的夏休期里,时间岛的住民不用再从事额外的劳作,每周由监督按人为单位提供度过炎热夏天的生活物资。
对于叶修来说,夏休期并不意味着更多。
叶修是岛上鲜有的非劳动者。 
“时间岛的工作与报酬分配比例是十分合理的。以你的能力,正好有一份合适的高报酬……” 
“监督。”叶修打断来劝导的张新杰,“只要饿不死外加有床可睡就已经足够了,不敢向组织提更多要求。”
这时候叶修一派正气,这种不要脸到极致的气场震得张新杰一句话都说不出,于是他就成了时间岛唯一的四肢健全的非劳动者。
这个局面在周泽楷到来后就被打破了。新住民进入T区后的一周内会有监督来协助了解并习惯这种“新生活”,然而负责的监督第一次上门就遭遇了周泽楷闭嘴谢客。除了“你好”和“恩”,监督没能听到哪怕再多一个字。 
旁观了整个过程的叶修表示,这是他在T区的五年里见过最有意思的事。
周泽楷的沉默寡言远超过叶修所想, 除了那次晒太阳时勉强算交流的问答,他居然找不出第二段称得上是两人交流的经历。即使从那段唯一的交谈中,叶修也难以推断出周泽楷到底在想什么。
由于周泽楷并不配合的态度,额外劳作的事也就这么放置下来。46号房的两位住民都是非劳动者,黄少天幸灾乐祸地问叶修有何感想,叶修义正言辞地说,这种荣誉让我走出去都觉得脸上有光。
大部分时间里,周泽楷都把自己关在房间,46号房仍旧保持着还只有叶修住着时的气氛,连叶修自己都偶尔会迷惑这位新住民的到来是不是梦。
所以,在46号房独自住了5年的叶修,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听出了周泽楷打开房门,走到自己门前的声音。
    
    
周泽楷的脸上依然是那副处变不惊的表情。
“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但偷听被人发现了起码脸红一下吧?”叶修有点哭笑不得。
“……抱歉。”
接着是一阵沉默。叶修叼着烟,觉得两个人继续站在门口也不是办法。
“进来吧?想知道些什么?哥告诉你?”
周泽楷看着他,摇了摇头。
叶修不折不挠:“那我们出去走走?哥带你参观一下?”
“……”
“那说说你的事吧?”叶修说,“上次告诉你那么多,你可欠着我一回。” 
    
叶修搬着一把躺椅,周泽楷依然拿着板凳。正值劳作时间的关系,一号街区空荡荡的。这个时间已经不适合晒太阳,但叶修还是懒洋洋地一躺,点上一支烟,这次没有再递给周泽楷。 
“人鱼小王子,先从你是怎么被巫婆骗上岸的讲起吧?”
周泽楷犹豫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人鱼小王子这个称呼。等到叶修忍不住想解释一下的时候,他突然开口: 
“我杀了人。” 
这个我知道。叶修想。
“一个……很熟悉的人。”
“巧了,我也是。”叶修笑了一声。
周泽楷低着头。沉默一阵,鼓起勇气一般转头看着叶修。
“前辈……”
“叫我叶修就行。”
“前辈,你,还记不记得,杀人时的……”周泽楷停了很久,没有把最后一个词说完。
叶修看着自己吐出的烟雾飘上天。 
     
    
叶修站在街的尽头。
火焰渐渐占据了整个马路中央,不时地传出爆裂声。热浪阵阵袭来。
浓烟飘满了街道上空。
身边源源不断地经过围观的人流,越聚越多,一层一层地挡住了那团火光。叶修只能看见烟雾不断地冒出。 
    
    
“不好意思啊小周。”叶修侧过头,对周泽楷眨眨眼,“年纪大了,已经记不起来啦。”

 


3

46号是时间岛排名最末的几座房屋之一,但它存在的时间几乎跟这座岛一样长。叶修并不是一来就被分配在这座两层的欧式建筑里,在第一年,他甚至还有一名叫吴雪峰的室友,那年夏休期开始的前一天,吴雪峰死于过度疲劳。之后叶修拒绝了监督为他安排的新室友,要求搬离当时居住的12号。

20岁的叶修还没练就一张贱嘴和厚脸皮,他在监督房前锲而不舍地敲了半小时的门,终于让板着脸的韩文清同意他搬去一号街区。搬家那天叶修两手空空地走在一号街区,从这头走到那头,毫不犹豫地走进了46号的大门。

韩文清问过他选择46号这座脏乱差危房的原因,叶修只回答了四个字,看得到海。实际上整座房屋只有一扇窗能看见海,小小一片的蔚蓝,叶修觉得足够了。韩文清对此嗤之以鼻,认为这是徒增烦恼,面对无尽的汪洋不会让他某天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在海的另一端。然而叶修并不仅仅是将某种希望寄托于那片小小的蔚蓝。

      

     

在与周泽楷对话的时候必须要有足够的耐心,在长久的沉默之后你可能只得到一个字或者什么也得不到。叶修抽完一支烟,又不急不慢地拿出第二支。周泽楷刚刚才说出了见面以来第一长的句子,可能已经把接下来一天要说的话都透支光了。

周泽楷沉默地盯着叶修,像是在思考怎么指责对方根本不算回答的回答。

“好吧。其实我还记得一点。”叶修说,“我发小叫苏沐秋。名字傻不傻?比哥差远了吧?”

周泽楷迟疑了一下,摇摇头。

“好听。”

叶修充耳不闻:“虽然名字傻了点,但是是很好的人。可惜死的时候不像样,死后我也没办法给他搞个像样的坟。不过来了T区反而有好地方给他立坟了,每年从黄少天那儿顺几个水果给他吃,他应该知足了。”说到这叶修低低地笑起来。

“你也别太在意。”叶修第二支烟也快抽完了,“凡是进来的人,手上多少都握着人命。不差你一个。”

周泽楷恩了一声,又张开嘴想说什么。

“哟,喻文州!”叶修突然看着他后方招呼了一句,“你这是被黄少天气得半身不遂啦?”

“靠靠靠靠靠叶修你不要胡说!”

周泽楷回头,看见黄少天推着坐轮椅的喻文州走来。

轮椅上的男人笑得温和。“只是尽量避免行走。”他对周泽楷点点头,“这是在聊天?”

“那是。”叶修伸手揽住周泽楷的肩膀,“你们不要来打扰我和小周交流感情。”

“骗谁呢叶修八成是你死活拉着人家灌输你那腐朽猥琐卑鄙下流的思想气质!”黄少天愤愤地冲上前把两人拉开。

“我哪里腐朽猥琐卑鄙下流?”

“你就是……”

周泽楷打断:“前辈很好。”

喻文州笑出声,侧过头去。

黄少天一脸悲痛:“来晚了,又一个纯洁的灵魂被污染了。还前辈,叶修你怎么不让人家叫你老大?”

“这真不是我让的,只能说哥的气场太强。”叶修掏出烟盒想抽第三根,发现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正好,我还有事找老韩。”叶修随手将烟盒一扔,从躺椅上站起来。“文州好好休息啊。小周不要理黄少天当心被带坏。”

“走好。”喻文州笑。黄少天一边推着轮椅走向12号房一边数落着叶修的无耻。

周泽楷愣愣地看着叶修的身影消失在一号街区。然后他弯下腰,把地上的烟盒捡了起来。

     

     

时间岛有四个街区。叶修所在的一号街区和监督所所在的三号街区只隔了一条大道。十分钟后叶修就站在了时间岛1号房,隔离区T监督所大门前。

监督所是一座可容纳20人的五层建筑,然而监督的数量并不局限于20这个数字。理论上,监督之间并无权利等级,但通常情况下五楼1号房的主人韩文清在处理事务上的发言权总是更重一些。

叶修走到五楼时正遇见孙哲平从1号房冲出,面无表情但双目微红,双拳紧握。看来韩文清心情不太好,叶修想,笑着打开1号房的门。

“老韩,你这样不厚道啊。”

韩文清背对着门看窗外,听见叶修的声音后冷哼一声。

“就算你自己铁石心肠不近人情,也要体谅一下人家小两口生离死别的痛苦嘛。”

韩文清忍了两秒,转过头狠狠地瞪着叶修。

“我如果铁石心肠不近人情,你现在就是跟张佳乐当室友。”

“我一不策划出逃,二不顶撞监督,你要关我还缺个理由啊老韩。”叶修观察了一下桌面。

“你有正事吗?”

“有。”叶修严肃地说,“老韩同志,你这儿有烟吗?”
“你还有一句话的机会。”

“我要见张佳乐。”叶修想了想,又加上两个字,“单独。”

 


“所以呢?你送上门去给韩文清出气吗?感天动地啊叶修同志,我同情的泪水就要夺眶而出了。”
黄少天笑眯眯地打量着叶修脸上的淤青。
“我说你怎么不把右脸也伸出去呢?弄个对称的多好啊。”
“你不懂,我这是舍己为人。”叶修翻个白眼,拿出一张纸拍在黄少天脸上。
黄少天大叫一声叶修你大爷,抓起脸上薄薄的纸片。
纸质粗糙,但上面确实写着探视许可,还附带韩文清的签名。
“韩文清准你见张佳乐了?”黄少天瞪着许可令又瞪着叶修,“怎么办到的?你没有出卖贞操吧?”
叶修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猜?”


禁闭室设在时间岛东南部,五间平房一字排开,据说在叶修来时间岛之前,禁闭室从来没有同时关押过2个以上的住民。
张佳乐被关在右手第二间,门前有监督看守。叶修远远地打了招呼。
“老林,不容易啊。”叶修把许可令递交过去。
林敬言友好地笑笑,瞥了眼许可令上的签名。
“韩文清?你也不容易啊。”他拿出钥匙打开门,“一个小时,注意时间。”
“用不着。”叶修摆摆手。
门在身后关上。
时间岛的禁闭室内常年阴冷,无窗,门顶端有一面单向镜,仅有的一张床和一套桌椅都被柔软材质包裹住了尖锐部位。叶修嗤笑一声,就冲张佳乐躺在床上半死不活多说两句就能咽气的样子,这些简直是小题大做。
叶修拉过椅子坐了下来。张佳乐仰面朝天,头部和手部都裹着纱布,早在林敬言转动门锁的时候他就醒了。
“见到我不打声招呼?”叶修咯咯地笑,“我不记得你伤了喉咙。”
“我经不住思念的煎熬来看看你啊乐乐,感动吗?”叶修漫不经心地看着天花板,“为了这张许可令我可是在老韩门前蹲了一晚上。”
张佳乐终于忍不住出声:“要点脸成么?”
“这话可就伤人了。”
“行了,到底有什么事?”张佳乐有些不耐烦,“看见你我就浑身不舒服。”
“那好。”叶修站起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张佳乐苍白疲惫的脸。
“我问你,谁唆使你出逃?”
他满意地看着张佳乐微微睁大的眼睛。
“还有,谁协助你二次出逃?”


“顺便说一句,你别回答没有。”叶修说,“这套你拿去糊弄孙哲平还成。”
张佳乐愣了两秒,噗地笑出声。
“叶修,你老糊涂了。”他神情如常,“我都想不到你能问这么蠢的问题。”
“那我也问你,你觉得时……T区还有谁?”张佳乐鄙夷地看着他。
“你被抓之前我也想不到你会干这种事,说明T区还有很多。”
“即使有,也不会怎样。你那么久都没发现一个,以后也不会再发现。”
“我说过,这话你拿去糊弄孙哲平还差不多。”
“问几遍都一样,你要觉得自己能看穿一切就自己去想吧。比如挨家挨户敲门说,你是张佳乐的共犯吗?”
“你看,你紧张了。”
“叶修。”张佳乐突然问,“是不是韩文清让你来套话?”
“老韩想套话用不着派我来,他亲自往这一坐,”叶修指指椅子,“再板个脸,语气严肃点,不等他问你就哭着把什么都告诉他了。”
“去你大爷。”
“所以你最好在他亲自来之前,先跟我说说,好让你的生命价值发挥下余热。”
叶修笑得一如既往地欠揍。
“你别告诉我你以为,那个人还会来帮你?我觉得像孙哲平这样嫌命长的人整座岛上找不出第二个。”
“别问了。”张佳乐闭目养神,“我知道你要干什么,劝你死心。”
“既然知道你就更该告诉我。张佳乐,其实我挺佩服你,你能抢在我前头付诸行动,可惜智商还是缺点儿。”
“屁放完了吗?”
“其实你的计划还不错,抓准了孙哲平巡逻的时间,充分发挥自己能力的特长,可惜没找到好队友。你觉得如果不是有人通风报信,孙哲平怎么会正好发现你?”叶修丢个炸弹,“孙哲平护你跟老母鸡似的,能一拳揍得你两个月起不了床?”
“行了,老叶。”张佳乐长叹一声,“我又不蠢。”
“你这炮灰当得尽职尽责可歌可泣。这回孙哲平救不了你。”叶修伸出手撑在床沿,“乖,告诉哥,哥替你去向老韩求情。”
“还挺像那么回事。”张佳乐说,“我看时间差不多了,你是不是该走了?”
“一个小时呢,你这是真的被打傻了?”
“韩文清走到这儿,最多十几分钟。”张佳乐笑,“叶修,别装傻。韩文清能给你许可令?那我的名字就倒着写。”
叶修转头看看铁门。“好吧,看来一次还不够。记得替哥打打掩护,下回有空再来看你。”
“滚滚滚。”



距离韩文清上一次拜访46号已经过去了两个月,那天是张佳乐出逃未遂的第二天清晨,他敲开房门,叶修闭着眼睛说,老韩你半夜扰民。
韩文清说,张佳乐昨晚企图出逃。
叶修说,哦。还有事没?

“哦,还有事没?”
叶修倚在门口,精神抖擞。
“当然有事。叶修,不要说你不知道许可令是如何丢失的。”韩文清觉得回答有些耳熟。
“恩……恩?”
“你这是打算什么时候去看张佳乐?”
叶修低着头,若有所思。
“林敬言说今天没人去过禁闭室,许可令还在你这里,现在交出来,你可以只关半个月。”
叶修笑着摇头。
“我没有那玩意儿,你可以搜嘛。”
“说说你上午十点到十点二十在哪。”
叶修快速思考着怎么拿黄少天当盾牌。
“前辈,和我一起。”
周泽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叶修一愣,回过头去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楼梯扶手边的青年。
周泽楷对叶修点点头,又看着韩文清的眼睛,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4

“哦?”

韩文清眼里隐隐有怒火:“你再说一次。”

“行了老韩,人家已经说了两遍了。”叶修不动声色地朝后挪了一步,右手搭上韩文清的肩膀,“许可令的确不关我事。你看老林不是也说没人去看过张佳乐?”

“不要装傻,叶修。”

韩文清死死地盯着周泽楷波澜不惊的脸。“张佳乐是准死刑犯,你是想当他的共犯?”

“行啊。”韩文清突然笑了起来,拨开叶修的手走到楼梯口,与周泽楷只一步之距。

叶修身体紧绷,双眼跟随着韩文清的动作。

46号门前渐渐聚集起的住民小声议论着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喻文州的轮椅停在人群最外围,黄少天站在他身边,犹豫着是否上前帮忙。

在这个位置能看到的只有周泽楷和韩文清在对话的背影,叶修身体微侧,如果两人一旦有动作,他多半会发动能力。

而以叶修的能力[定点爆炸],这座算不上结实的楼房恐怕会瞬间倒塌。

喻文州快速地在脑内作出分析,轻声说:“快去找张新杰。”

黄少天转身飞奔起来。韩文清的右手已经抬起,人群开始大幅向后退。

来不及。喻文州转头看了一眼黄少天的背影,一把抓住一个正在后退的住民。

“带我去找林敬言。”

住民被抓了个踉跄。“你这……”

“快点。”喻文州眼神凌厉,“带我去找林敬言。”

住民呆滞了一瞬,随后扶住轮椅,微微躬身,一眨眼已经移动了十几米。

刘小别,编号79,能力[迅疾]。


“韩文清,离他远一点。”叶修变了称呼,同时对着周泽楷使了个颜色,“小周三杆子打不出个闷屁,有话你来问我。”

“你在想什么?”韩文清充耳不闻,“到了这个地步,还不罢休?”

“韩文清!你是监督!”叶修大喊,“把手放下!”

周泽楷平静地看着韩文清举起的右手,对着自己的掌心前可以看得到扭曲的空气。

“前辈和我一起。”他固执地重复。

叶修感受46号上方微妙的压迫感。身后的人群向外退去,他觉得额头隐隐作痛。

“等一下!老韩冷静点!呃……周泽楷你也放松!”林敬言拼命拨开人群重进46号,进门的一瞬间被房内巨大的压力震得从衣袋里掏纸张的动作一顿。

“许可令还在!”他连开口说话都艰难无比,“许可令还在监督所!老韩你弄错了!”

叶修注意到停在门边的轮椅,喻文州坐在上面一边大口地喘气,一边对他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46号重归平静。

表面上。

黄少天带着张新杰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时局面已经稳定下来,韩文清只对那张许可令瞟了一眼就把它撕成碎片,黑着脸走了。林敬言尴尬地对周泽楷道歉,叶修坐在门前抽烟,喻文州在旁边闭目养神。

简单处理后张新杰和林敬言便离开了,在46号围观的住民也三三两两散开,剩下四个人尴尬地沉默着,连黄少天都找不出适合的话头。

最后居然是周泽楷先开口。“前辈,对不起。”

“什么呀,这话不该让叶修说吗?”黄少天一下跳起来,“我说叶修,你当初那是糊弄我吧?我就说韩文清怎么可能给你许可令?”

“少天,小声点。”喻文州拍拍叶修的肩膀,“先进来再说吧。”

黄少天不情不愿地推着喻文州进房,叶修掐灭烟头,拍拍屁股站起来,顺手带上房门。

周泽楷有些不知所措地站了一会儿,抬腿想上楼。

“诶,小周。”叶修冲他招招手,“今天得谢你一声,不然还真不好收场。”

周泽楷张着嘴,半天挤出一个“恩”。黄少天捂着嘴笑出声,被叶修朝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周泽楷加快上楼的脚步。

等到楼上传来房门关闭的声音,喻文州才笑着开口:“周泽楷是我见过的第二个敢跟韩文清互瞪的人。”

“叶修那是因为脸皮够厚不怕瞪!”

“黄少天你闭嘴。”

“靠靠靠靠靠靠到底是哪个不要脸的惹得祸啊?”黄少天指着叶修的鼻子,“你快说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要见张佳乐,弄了张许可令。”叶修努力作出回忆的样子,“我怀疑那家伙还有个共犯,可惜他死鸭子嘴硬不肯说。本来也没打算死不承认,但是老韩说,今天没有任何人去见张佳乐。”

“今天守门的是林敬言。”喻文州说。

叶修点头。“你说老林干嘛要帮我?”

“可能只是引蛇出洞。”喻文州的视线划过二楼,“还是要多亏了你的室友。”

“你晚来一步我们就只能坐在监督所里聊天了。”叶修摸出一根烟点上。

“韩文清今天很生气。这一次你太冲动了。”

叶修无所谓地笑笑。

“行了。”他拍拍手,对着楼上大喊,“小周你还是下来听吧!”

喻文州看着叶修,面色微微一沉。


周泽楷的加入让谈话气氛变得微妙,这位惜字如金的住民在表露情感上也是滴水不漏,喻文州试着从他的嘴里撬出几个字,没能成功。叶修和黄少天在一边一如既往旁若无人地互放嘴炮,46号回荡着两人略显单薄的话语。
无论从哪方面来考虑,周泽楷显然还不具备能加入这个“团体”的资格,即使是今天与监督的对峙,在喻文州眼里仅是个意外的巧合。然而他喻文州能看得出来的东西,叶修没理由看不出来。叶修从踏上时间岛的第一秒就和韩文清迅速建立起了孽缘,只要看一眼就能大致猜到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叶修毫不顾忌地在周泽楷面前将足够关十次禁闭的违规行为全盘托出,喻文州找不出理由说服自己也找不出理由拒绝周泽楷——毕竟他还是帮了叶修一把。
“小周啊。”叶修突然停下与黄少天的争执,“怎么不说说话?”
“你还没有正式介绍过我们。”喻文州露出标准的微笑。
“需要介绍?”叶修看看黄少天又看看周泽楷,“都见了不少回了吧?”
“仅仅知道名字是不行的。”
黄少天笑了一声,对周泽楷挥挥手。“黄少天,84号,能力是[分解],怎么样听起来就很厉害对吧?”
周泽楷点头赞同。
叶修说:“你看小周都同意你弱。”
“喻文州,编号83。能力是……[解析]。”喻文州看着周泽楷波澜不惊的脸,“今天上午,你使用了能力,是吗。”
“你使用了能力?对着韩文清?”黄少天一下子跳起来,“你真的……”
“只是略微施加压力而已。”叶修打断,“老韩那才叫快要打出手了。”
“没有猜错的话,你的能力应该也是攻击系的。”喻文州扶了扶镜架,“[重压],对吗?”
喻文州对上周泽楷的视线,清晰地捕捉到对方眼里的一丝波澜。
“这就是[解析]。”他说,“其实毫无威胁力,不用紧张。”
叶修摇头。“喻文州,你的脸皮越来越厚了,不,你这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你这眼镜什么时候换了?”叶修说,“和以前那副一样丑。”
喻文州笑着说了声谢谢。



严格来说,时间岛的季节区别并不明显,气候一直保持在舒适宜人的温度,很少有阴雨或暴雪,这种平淡而规律的天气有时会让时间岛的住民丧失时间概念。即使是习惯每天在墙上画圈计数的叶修,偶尔地也会产生这种错觉——今天与昨天似乎没什么不同。
叶修曾经怀疑时间岛的天气是人为控制的,但这种怀疑没过多久就变成了确信。他一开始欣喜若狂,以为自己看穿了一项不得了的秘密。能够由人控制天气的时间岛显然不再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海岛,当时的叶修甚至觉得逃出T区的关键就在眼前。
仅此而已。
叶修很快就发现,时间岛周围有牢不可破的壁垒,构筑起壁垒的不是监督,而是住民。初来时间岛的抗拒表现让他一度成为住民眼中“不可理喻的异端”,韩文清作为他的引导监督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T区是地狱,时间岛却是天堂。叶修用最短的时间悟到了这句话的意义,用最长的时间接受这句话背后的现实。
用来关押特殊能力者的地方绝不只有T区,但T区的确是所有隔离区里最特殊的一个。这里没有严格的铁律,充满自由,甚至不限制住民对能力的使用。监督与住民的关系维持着微妙的和平。T区的住民在外界是不可饶恕的罪犯,在时间岛上却能享受悠闲的生活。这种矛盾不知从何时起充斥了整个岛屿,终于有一天,监督与住民达成共识,将海岛边沿刻着“T Land”的石碑捣毁,换上了“Time Land”。再恶劣的罪人在这里也能得到净化——关押数量最多的重刑犯但监督数量最少的T区受到了上级的赞赏。
其实只是把烂摊子不断地丢过来。韩文清对这种赞赏显然是毫不领情的。叶修认为连韩文清自己都没能理解时间岛的魔力。零起出逃,起先叶修只觉得这是因为T区特殊的构造导致出逃过于困难,实际上,罪犯自从踏进T区就已变成了住民。
既然是住民,又怎么会逃离自己的家园呢?
因此,时间岛上唯一坚持着“T区”这个称呼的叶修就显得格格不入。哪怕有不久后黄少天和喻文州的到来,叶修仍是一个人。尽管黄少天毫不掩饰对T区条条框框的厌恶——即使这已经是所有隔离区里最宽松的,他也像其他住民一样,使用着时间岛的称呼。
这时候叶修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是当初那个脚下踩着沙子的编号70,杀人潜逃,被终身监禁于隔离区T的重刑犯。



周泽楷走出监督所时已经不早。新住民有长达一个月的适应期,压力测试,心理疏导,资料登记,劳动志愿,这些步骤处理起来并不繁琐,周泽楷还是用了比常人更多的时间完成。张新杰在替他填写劳动志愿时没有再进行劝导,连压力测试都免了。周泽楷看到自己的压力测试结果是B。
也许是出于对前几天46号冲突的惊讶,监督所对他的态度很微妙。周泽楷能感受到,脸上的表情还是纹丝不动。时间岛的夜晚气候依然十分舒适,46号离这里的路程不长,可以清楚地看见黄少天正从46号的二楼跳下来,动作熟练流畅,落地后不忘对楼上比个中指。
周泽楷停下脚步,等到黄少天走进12号才继续前进。
二楼的窗户始终打开着,周泽楷甚至能看见飘出来的烟雾,叶修的脸渐渐清晰起来。


“小周。”
叶修低头看着站在楼下的周泽楷,将手里的烟掐灭。
他露出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
“要上来看看月亮吗?”



——你听说过塞勒涅的故事吗?
什么?
——爱上人类之躯,向神许愿让爱人长眠不醒,以此与爱人永远在一起的塞勒涅的故事。
……
——你觉得怎么样?
恩。
——恩是什么意思?


周泽楷愣了一会儿,对着叶修被月光照得发亮的脸点点头。

 

比起周泽楷,叶修的房间同样简单空荡但显得更杂乱,烟草味充斥着不大的空间,铺在铁架床上的床单短了一截。周泽楷踏进房门的时候,叶修拿着从黄少天那儿敲诈来的烟盒准备再抽一根。

周泽楷安静地看着叶修点完烟。

叶修转头看他一眼,指指身边的椅子。“坐。”

室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还被叶修挡去了一半。非劳动者的待遇仅维持在生存这一档上,住了两名非劳动者的46号就和它的外表资历一样停留在了45年前。周泽楷坐下,从窗口能看到对面亮着灯的22号。

叶修一手拿着烟一手撑着头。

“月亮好看吗?”

周泽楷点头,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恩。

“今天应该是……压力测试?”叶修说,“拿了什么?”

“B。”

“挺行,当初老韩给我打了D。”叶修转过身靠着窗台,手上的烟已经燃去一小截。

“小周。”

周泽楷看着一截烟灰抖落在地上。

“你到底因为什么进了T区?”

“……杀人。”

“在T区的都杀过人。”叶修动了动,光线又被挡去一点,“你进T区的时候,去了五个监督,包括韩文清和张新杰。对面的喻文州手上人命不少于两位数,也就是三个监督的待遇。

“自从新的管制法出台后能关进T区的人就不多了,喻文州这个等级的按新法处置就是死刑,一条命兴许还不够。只要被判为重刑犯的,基本等不到来T区的美好时光了。”

“我记得你说你杀了一、个、人。”

烟燃了三分之一,叶修动动手指抖掉烟灰。

周泽楷不言也不动,叶修把烟放到嘴边吸了一口。周泽楷就像一个机器人,拨一下发条,动一动,有时拨了发条也不动。对付失灵的机器叶修只有狠狠拍打这一招。

“你是双重能力者。”

周泽楷突然站起来。叶修的身高不算矮,但明显还是低了一截。

“不用紧张,小周。”他看着周泽楷快步走向门口,语速不急不缓,“我们是一类人。”

青年猛地收住步伐。叶修拉过椅子坐下:“我是说,在逃出T区这个方面。”

“不是。”

叶修继续道:“安排你住在46号的是韩文清,对吧?双重能力者的潜在危险要比特殊能力者大出不知道多少倍,你没有被管制,肯定用了一些手段,却还是被关进T区。老韩想要监视我,但明显用错了人。”

周泽楷继续朝着门口走去,身后的叶修笑了两声。

“你不属于时间岛。”

 

 

时间岛夜间的天空要黑得多,月亮也就刺眼得多。五年前叶修走下押送船的时候,在岸上等候的只有韩文清。他在夜间到达,时间岛的海滩几乎没有照明设施,韩文清手上拿着一支手电筒,只能照出一米以内的路程。

叶修听着身后押送船离开的声音大开嘲讽,这算是什么光啊?

韩文清面色不改,自由的光辉。

叶修忍了一瞬,没能忍住笑声。

韩文清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时间岛的住民了,编号70。

叶修说,这是什么?T区的口号吗?有没有自由女神?

韩文清不答,眼前已经可以看到渐进的光亮,时间岛二号街区被光明包围,韩文清领着叶修走去监督所。叶修小步跨上台阶,二号街区的住民在身后议论时间岛的新成员。

自由。时间岛的象征。

叶修不由得停下来看了看身后被树挡住的路,月光隐约从树叶缝隙中透出来。

 

自由的光辉,在我身后呢。

 

 

 

46号的门一早就被黄少天撬开,叶修撑着头塞进一个包子,说:“记得赔我一个锁。”

“你的锁还不都是从我这里偷走的吗你要脸吗?”

“乱用能力闯入民宅,少天你这是要关一星期啊,张佳乐不愁没伴啦。”

“闭嘴你。”黄少天飞快地扫了一眼桌面,“你怎么不给我留点?”

叶修扔过去一包拆了封的榨菜。“贫苦民众,体谅一下。”

黄少天扔回去:“他走了没?”

“早走了,老韩贴心地为周泽楷同志配了一名新的监督,真是温暖人心。”叶修说,“现在应该是在返程路上,你最多还有一分钟。”

“探出什么了?那家伙是不是卧底是不是?”

“卧底,未遂。”叶修点点头,“枉费老韩一片苦心。”

“……什么苦心?”

46号大开的门前多出一道青年的身影,黄少天硬生生地把话憋了回去。

“小江。”叶修抬起手算是打了个招呼,“你这是社区送温暖?”

江波涛笑着摇摇头,侧身露出站在身后的周泽楷。

“我是新的引导监督。”

 


5

时间岛的夏休期来的不知不觉,毫无征兆,与以往并没有太多不同,叶修只能从黄少天更加频繁的骚扰中感受到夏休期微乎其微的存在感。

“进步大源于起点低。”黄少天发表看法,“叶修同志,你这是长期不参与劳动的后遗症,副作用,劣根性,为什么夏休期对你来说可有可无?因为对你来说每天都是休假。”

“还有——你。”黄少天一转头指着坐在椅子上发呆的周泽楷,“年轻人应当多多劳动,不要跟叶修一样成天无所事事白吃白喝坑蒙拐骗。”

周泽楷看看黄少天,又看看叶修。

叶修说:“用词不当,白吃白喝也就算了,坑蒙拐骗是什么意思?”

周泽楷说:“前辈很好。”

黄少天一脸于心不忍,又将叶修的种种行为批判了一遍,最后进行总结:“你前几天从我这儿拿走的那筐水果是不是能还回来了?”

“吃了。”

“不要脸。”黄少天盖棺定论。

周泽楷说:“是我吃的。”

叶修看着黄少天发出一声夸张的感叹,趁他在屋子里绕来绕去绕到门口时眼疾手快地一推,关门,满意地听着黄少天在门外诅咒,等到22号巨大的关门声传来才转过头对依然呆坐着的周泽楷眨眨眼。

“跟我出去走走?”

 

即使是夏休期间,大多数住民仍然会选择在住房内休息,一号街区并未比平时热闹多少,然而几步远的二号街区就要喧闹得多。

“T区允许住民开设各种……商铺。”叶修解释,“但只在夏休期间开放。”

周泽楷走在叶修后方,手里拎着一篮水果。叶修将它从铁床下拿出来的时候还义正言辞地对惊讶的周泽楷解释说,这是带给他的朋友吃的。

“但贩卖的大多数是生活必需品以外的东西,毕竟这些东西在夏休期里监督所会定期供给——当然不包括这个。”叶修扬了扬手里的苹果,咬下一口。

周泽楷注意到一些商铺里有水果贩卖。时间岛对于生活“必需”品的定义十分简单——够活就行。即使在劳动季,更换这些必需品所花费的工时也是最廉价的。喻文州因病缺席了近三个月的劳动,而22号在只有黄少天一个劳动者的情况下并未显出窘态,甚至比46号要好得多。

劳动只是象征意义。叶修说过,T区不限制能力的使用,同样也会分配适合住民的工种,在允许使用能力的条件下所谓的劳动简直是过家家。各类物品所需要的工时也算不上苛刻,T区是在先软化再同化,一旦在这地方有了长期付出,就难以割断。

T区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隔离区而的确是真正意义上的净化之地,时间岛的表象越是和谐,越让人难以想象这些住民都是离死刑仅一步之遥的重刑犯。

比如叶修。

严格算起来,周泽楷进入T区不足两个月,而叶修作为已在T区生活了五年的住民,对于他这位‘新人’的态度显得过度热忱。

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周泽楷不动声色地捏紧了篮子。

 

时间岛的面积算不上大,叶修熟门熟路地绕到南部的空地也不过半小时的事。路程中几乎是叶修在唱独角戏,周泽楷时不时应一声以表明他没有走丢。

这片空地紧接着树林,树林之后就是海岸,海岸之后的地方是空白。

叶修在空地的角落圈了块地作为苏沐秋的墓,实际上只是立了一块碑而已,石碑上简单刻着苏沐秋三个字。周泽楷轻手轻脚地把果篮放下。

叶修背对着墓碑掏出烟盒:“辛苦你了小周。”

周泽楷摇头。

“是不是挺奇怪我对你说这么多的?”叶修说,“T区硬性要求两人合宿制,其实只是变相的互相监督,或者互相牵连。韩文清看准了我孤立无援。”

“上次话还没说完吧?”叶修回头,对浑身紧绷起来的周泽楷摆摆手,“不要紧张,我是说在门口那次……想不想听完?”

 

“一开始有三个人。”

叶修低头看着手里的烟盒,破天荒地没有抽一根出来。“我和沐秋是在网吧认识的,他当网管,我逃家。那小子一眼看出来我没成年偏不肯让我进去,我在网吧门口蹲了一会儿,决定挑个墙上的办证号码打过去。他看我拨完号才抢走我手机,告诉我,他也是在这家办的。

“然后我就蹲在门口和他聊到半夜下班,他觉得我继续在门口蹲到天亮也不成,于是我就和他回了家。”

叶修闷闷地笑起来:“苏沐秋其实不知道我是为了拿回我手机才蹲那么久的。”

 

 

“沐橙那时候还小——就是苏沐秋他妹。沐秋在沐橙面前就像换了个人,细声细气到我都认不出他。”叶修把烟盒塞回去,“不过我想想这也是挺正常的事儿,总有一个人是你舍不得他伤着一点的。”

周泽楷恩了一声。

叶修蹲下抚摸墓碑上有点粗糙的字。

周泽楷站在他身后,手掌正好能碰到叶修的肩膀。他略略施力,叶修有些奇怪地转过头。

“不要难过。”

叶修嘴角一扬,想大笑出声。

周泽楷在叶修开口之前俯下身给了他一个短促的拥抱,叶修只感受到周泽楷的T恤在脸上蹭了一下,重新浮现在眼前的年轻人显得与平时没什么不同。

“笑。”周泽楷指着自己的嘴角,停顿了一下犹豫地说,“……叶修。”

叶修惊讶了一瞬,又立刻换上没心没肺的笑容。

“你叫我什么?”

 

“叶修。”

周泽楷的声音平平稳稳,没有犹豫。

 

“不叫我前辈了?”叶修像是赞许地点点头,“很好,以后就这么叫。”

周泽楷飞快地侧过脸,以叶修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青年微微抿起的嘴唇和随快速眨动的眼睛而颤抖的睫毛。察觉自己被注视的周泽楷转回眼神正对上叶修笑得诡异的脸又立刻移开并转了个身,大跨步走出十几米外。

叶修短促地笑了两声,回头看着苏沐秋的墓碑。

“挺可爱的对吧。”叶修往前靠了一些,额头正好抵在“苏”字上。

“沐秋。”

“我快等到了。”

 

周泽楷还在对着远处模糊的二号街区轮廓发呆的时候,叶修已经提着分毫未动的果篮走过身边,青年反应慢了一拍,等到叶修走出四五米远才匆匆跟上。

叶修听着身后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随手挑了个苹果扔过去。

周泽楷伸手接住,捧在胸前思考了一会儿,没有下嘴。

“谢谢。”叶修解释,“走了这么多路辛苦了。”

“没有。”

“作为谢礼,哥今天带你参观一下住民商铺?”

周泽楷应了一声。

“我说你来了小有段时间了,怎么好像我才是你的引导监督似的。”叶修说着笑了起来,“小江最近也没来探望探望你啊?”

周泽楷默默摇头。

监督所只在最开始进入T区的一到两个月内为住民分配引导监督,进行心理辅导和行规教育。周泽楷的第一位引导监督出师不利,不仅催生了46号房又一位非劳动者,还眼睁睁地看着这位‘新人’差点与韩文清大打出手。

46号冲突过后,监督所看似放弃了对周泽楷的引导,因为与引导监督几乎为零的交流量并未影响他的压力测试成绩,可没几天张新杰就把周泽楷领到了江波涛的面前。对此叶修持着乐观的态度,前任监督的放纵并不是什么好迹象,相反,监督所对周泽楷的控制越明显,46号的一切就越安全。

然而这位新任的引导监督也并不如叶修想象中的勤奋。江波涛在叶修成为住民的第二个月才被调入T区,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监督所里,几乎是销声匿迹。直到一年后22号房入住三监督级别的住民,江波涛才以喻文州的引导监督的身份引起叶修的注意。给喻文州配备引导监督的举动显得十分多余,从第一天来到T区开始,喻文州一直维持着平静的表面,处变不惊,墨守陈规,江波涛甚至提前五天完成了他的第一次引导工作——喻文州在压力测试里得了A级评价。

叶修只在江波涛算是频繁拜访22号的那段时间里与他短暂接触过几次,印象里是个脾气不错的青年,和喻文州在一块儿的气氛透出一种奇怪的和谐。叶修很快就总结出原因:一类人。

之后江波涛又恢复了沉寂,偶尔出现在二号街区,脸上挂着不变的微笑。叶修曾对韩文清旁敲侧击试图探听出江波涛的更多信息,却也只是试图。

没想到的是他居然成了周泽楷的引导监督。

 

叶修领着周泽楷走进二号街区。

时间岛一共分为四个街区,呈田字形分部。每个街区都有住民房,二号街区因为监督所的存在,住民人数要稍少一些,空出的住房多为夏休期的商铺开放。

二号街区的商铺总共十二所,从叶修进入T区后没有增长也没有减少,更没有变化。售卖的物品并无限制,食物,书籍,器具,只要给出相应的代价就能买到。

大部分是这样。

叶修远远看见一排商铺中一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

时间岛住民商铺06,微草梦屋。

商铺前已经零零散散地聚集了不少住民,甚至还有监督的身影。

林敬言正对上叶修的视线。

“老林。”叶修边走边出声打招呼,“你这是来找乐子?”

林敬言习以为常地回以一个微笑。

周泽楷在叶修身后站定。

叶修快速扫视一圈微草梦屋前的住民。十五个。“今年挺忙啊。”

“为了维持秩序。”林敬言无奈地摇摇头,“监督没有夏休期。”

“王大眼呢?闭门谢客不是道啊,得罚他。”

“还没有到开店的时间。”林敬言说,“更何况这里的人不全是客。”

叶修把果篮提到眼前:“来点儿?”

林敬言道谢,挑了一个橘子。

“今年的竞价方式是什么?”叶修问,“拍卖?抽取?”

“你问店主就知道了。”林敬言指指叶修身后。

周泽楷沉默地看着王杰希的眼睛。

“哎呦大眼你什么时候来的?”

王杰希说:“刚才。”

叶修有些吃力地揽过周泽楷的肩膀:“介绍一下,这是小周。”

“不用介绍。”王杰希看着周泽楷接过叶修手里的篮子,“整个时间岛都认识他。”

“这说明小周有本事。”叶修说,“这位是王大眼,06商铺的主人,卖梦的。”

“欢迎光临。”王杰希说,“我叫王杰希。”

周泽楷点头。

气氛一时僵持住。

林敬言有些无奈地咳了两声,聚集在微草梦屋前的住民早早地排好了队伍。

“可以开始了。”

住民里走出一名捧着箱子的少年,看面貌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少年看向王杰希,得到男人应许的眼神后大声宣布:“本月一共提供3个梦。采取……抽取制。”

住民队伍里发出一阵哀叹。少年开始挨个收取住民的编号。

“王大眼每年的夏休期出售梦境。”叶修解释,“价格不便宜,更重要的是做梦的名额不是每个人都有。”

大部分特殊能力者在使用能力时会为身体带来不同程度的副作用,也许是暂时性,也许是永久性。元素控制与精神系的能力者往往要承受非常严重的后遗症,喻文州的[解析]能力只要在思考的时候就会自动触发,作用在大脑上的负担反应在了体质上,近两个月甚至只能坐在轮椅上。王杰希的[幻觉制造]同属精神系,出售梦境不过是能力的另一种用法,它甚至让梦境更为真实,身临其境。

监督所会给提供简单的免费医疗,大多限制在外伤方面。监督之一的张新杰拥有[愈合]能力,发动能力时同样会受到副作用。对于喻文州这样副作用不受控的住民,监督所医疗能起到的作用十分有限。更多的时候是去找三号街区拥有相同能力的安文逸进行付费治疗。安文逸与张佳乐同样是无副作用者,但能力的威力往往会大幅削弱。

即使这样,比起监督所,受副作用侵蚀的住民大多还是选择安文逸。

即使想做梦的人有大把大把,微草梦屋每个月提供的梦境仍限制在一个极其苛刻的数量。

叶修猜想王杰希的能力副作用一定十分严重。王杰希向来不做吃力不讨好的事,高昂的价格没能刹住全部住民的脚步,以梦换来的物资,有一半都用在了他的小跟班身上。

高英杰是跟着王杰希一起进入T区的。能力同样为副作用严重的精神系,无法应用于劳动,加上年纪太小,还没有叶修那种厚脸皮。如果不是王杰希,恐怕第一年就要死在岛上。

 

轮到末尾的时候叶修笑眯眯地递了两张纸条过去。“小高,编号70和119,关照点。”

高英杰手忙脚乱地收下纸条丢进怀里的箱子。“叶、叶前辈,号码不是我抽的。”

王杰希拍拍高英杰的肩膀,伸手在箱子里抽了三张。

“编号92。”

“编号78。”

“……”

“编号70。”

王杰希面无表情地看着叶修:“恭喜。”

叶修说:“客气客气。”

住民队伍开始慢慢散去,被抽中的另外两个住民被高英杰带进店里。

“不进去?”

“先放放。”叶修说,“要买梦也得有钱啊。”

“没钱你排什么队?”

“没钱不能排队?”叶修痛心疾首地对林敬言说,“老林你管管。”

林敬言依然习以为常地笑笑。

“资格保留至月底。”王杰希转身朝店里走去。

林敬言伸个懒腰:“这儿也没我事了,老叶你还要继续逛逛?”

“该看的看完了。”叶修眼神示意周泽楷跟上,“回去思考下怎么敲诈敲诈做梦的钱。”

“祝你好运。”林敬言挥手。

 

回来的时候一号街区的人比刚才更少,多半是去了二号街区。叶修注意到22号没有人,应该是黄少天送喻文州去找安文逸了。

周泽楷提了一路果篮,进门时另一只手还捏着叶修给的苹果。

“怎么不吃?”叶修问。

周泽楷说:“买梦。”

“你想用这个给我买梦?”叶修仰头大笑了两声,“王大眼又不是傻子。省这几个水果还不如帮我去黄少天那儿抢点物资来管用。”

“何况我不需要梦。”叶修说,“虚假的梦境带来的只有更深的绝望,王大眼卖给他们的是表面上的安慰。”

一旦选择用买梦的方式取得短暂的安慰,就为自己拷上了T区的脚镣。

“这个做梦的机会是留给别人的。”

叶修看着坐着轮椅的喻文州出现在视野。

推他的人是江波涛。

 

 

6

叶修站在46号的门口,只能隐约看见江波涛的嘴唇一张一合,喻文州微侧着头,脸带微笑不发一言。

他们显然刚从三号街区过来。

两人这时也看见了靠在门口的叶修。

“哟你们这是久别重逢相思难耐呐?”叶修率先开口,“文州,身体怎么样?”

“不错。”喻文州点头,“谢谢关心。”

江波涛将轮椅向46号推来:“下午好。”

叶修眯起眼:“心情不错啊小江?”

“还好。”江波涛说,“本来下午该找周泽楷进行行规教育,但是两位都不在。”

“走亲访友去了。”

周泽楷默默地站在叶修身后。

江波涛脸上挂着和喻文州相似的笑容。“既然人到了,那就开始吧。”

叶修往周泽楷身前挡了挡:“大家都挺累,不如换个日子?”

江波涛松开放在轮椅上的手,向前走了一步,周泽楷突然伸出手搭上叶修肩膀往旁边一推。叶修被推了个趔趄,只听到周泽楷说了一声“好”。

新任的引导监督容色不变,带着周泽楷踏进46号,临走前还不忘对叶修说一声打扰了。

叶修冷笑一声,张嘴想放个嘲讽,却被喻文州拉住了手。

“叶修。”他看着正在上楼的周泽楷投来充满敌意的眼神,“要不要去对门坐坐?”

 

 

 

自从喻文州和黄少天进入T区,叶修记忆中几乎没有他们分开行动的印象。黄少天自称与喻文州从小玩到大,不是叶修这种没心没肺的人能体会到的。

当时叶修呵呵笑了两声,看着坐在一旁喝茶的喻文州说少天和文州的感情真是深厚不仅从小玩到大还一起从外面玩到了监狱里。

黄少天纠正,这里不是监狱。

喻文州补充,是时间岛。

叶修说,老实交代啊二位,在T区隐瞒身份没多大意义,说出来让哥乐一乐。

喻文州泰然自若地为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

你先?

 

“我先来。”

叶修点上一支烟,“第一,你和江波涛什么关系。”

“引导监督和住民。”喻文州伸手打开窗。

“第二,你们下午去哪了?”

“三号街区,找安医生。”

“黄少天呢?”

“在二号街区。”喻文州将轮椅转了个向,正好能看见对面的46号,回过头对叶修眨眨眼,“还有第三吗?”

 

自第一位特殊能力者出现以来,社会对于这个群体的态度呈现的是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起初人们对手心能起火的人心怀好奇与敬畏,特殊能力者的地位节节拔高。然而日益增多的特殊能力者犯罪事件勾起了恐慌,政府颁布了专门的特殊能力管制法,可犯罪率依然节节攀高。

叶修出生时,政府针对特殊能力者的种种监视法、限制法已经堆成了小山。特殊能力者一出生就将被登记在案,此后一生都将生活在机关的监视之下。

叶修第一次发现自己可以使用特殊能力时,机关宣布建立特殊能力罪犯隔离区,对特殊能力犯罪事件零容忍。

没多久,叶修便独自一人离家。

两个月后,他遇见苏沐秋和苏沐橙。

三年后,他因能力失控导致苏沐秋死亡。

一年后,他因故意杀人、畏罪潜逃、逃避登记等罪名,被关入重刑犯的聚集地,T Land。

眉飞色舞地讲述完自己的经历后,叶修对喻文州一挑眉,轮到你了。

黄少天不满,你怎么不问我?

叶修说,哥需要言简意赅。来,文州,说说什么罪能让你进T区。

 

 

“第三,江波涛对你说了什么?”

“你是指‘好好休息’还是‘最近怎么样’?”

“除了这两句的所有。”

喻文州若有所思:“你现在是质问,还是询问?”

叶修看着指尖的烟。“如果你做了坏事,那就是质问。如果你做了好事,那就是询问。”

“要是我即没有做坏事也没有做好事呢?”喻文州似笑非笑地指着自己的太阳穴,“少天去了二号街区,我副作用发作,如果不是江波涛,现在你就没法‘质问’或是‘询问’我了。”

“喻文州。”叶修双手撑在轮椅扶手的两侧,俯下身看着喻文州的眼睛,“你什么时候换的眼镜?”

 

 

喻文州和黄少天最初的渊源是出生后被丢在同一个垃圾桶旁。

你应该有印象。那个时候是反特殊能力的风口浪尖,生出一个特殊能力者就像给自己泼了一盆脏水。喻文州说,我和少天不是唯二。

所幸有人将他们送去了特殊能力者互助协会,弃婴二人组得以顺利长成孤儿二人组。喻文州和黄少天起初打算好好读书重新做人,但入学前夕被告知,无法登记的无亲属特殊能力者不能就读。

于是他们丢下书本,撩起拳头。

看不出来啊文州。叶修说,哥输了。

哪里。喻文州转过头咳嗽一声,都是各自的选择。

 

“刚才。”喻文州不遮不掩,“副作用已经扩散到视力。”

“很好,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叶修又凑近一点,“你到底在计划什么?能让你的副作用发作得,如此频繁?”

喻文州不答,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

“我劝你冷静一点,不要忘记谁才是监……”

 

一声巨响。

叶修迅速冲到窗前,确认了动静并非从46号传来。

“是监督所。”喻文州控制轮椅也来到窗前,二号街区传来嘈杂的喧闹声,隐约看见有烟雾冒出来。叶修撑着窗栏翻身越过,落地的同时正好撞上狂奔而来的黄少天。

“孙哲平!”

他一把抓住叶修的肩膀,冲着楼上的喻文州大喊:

“孙哲平和韩文清打起来了!”

 

 

隔离区T关押着119名重刑犯,监督人数却只有20名左右,其中能使用攻击性特殊能力的监督据叶修所知不超过一半。这种漫不经心的配置让T区变得意外和平,然而这份和平也给监督所的人打上一串问号。叶修在T区待了五年,还没有见到监督真正使用能力的机会。

哪怕是在住民之间,除了劳动时的必要,几乎没有人会使用能力。叶修对其余特殊能力的了解不过是黄少天经常用[分解]拆门这种威力的程度。

至于他自己,已将近四年没有再使用[定点爆炸]。

时间岛的住民几乎就像普通人一样。叶修看见火光中的监督所时想。

火星飞溅。浓烟滚滚。不时传来的爆炸声。

连住民脸上惊讶惶恐的神情都与六年前一模一样。

围成一团,对着监督所前的两人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完全忘了自己的不同。完全拒绝了自己的不同。

这就是,时间岛的魔力。

 

韩文清和孙哲平身上都挂了彩,双方情绪都不太稳定。韩文清周围的空气已经是肉眼可见的扭曲,孙哲平死死捏紧右拳。

林敬言站在韩文清身后,表情严肃。黄少天说今天在监督所进行了对张佳乐的第二次审讯,参与者里没有孙哲平。

“老孙真是乱来。”叶修一咂嘴,“打趴一个监督能让张佳乐多活几天?”

“张佳乐即将被转移入监督所。”黄少天说,“审讯结果。我看下一步就是判刑了。”

“不用等不到下一步。你看监督所都没了人转哪去?直接判刑。”叶修看着孙哲平重新举起拳头,“张新杰在哪?”

“应该在看守张佳乐。”黄少天左右环顾了一下。二号街区的所有住民已经将监督所围得水泄不通。

“现在住手。”韩文清说,“孙哲平,你已经违反了三条监督准则。”

“我要求进行重新审判。”

“胡闹。”

林敬言向前走了一步。“老孙,你先冷静一下。”

“我要求,重新,审判。”

韩文清飞快地举起左手朝前方一指,同时向右跨了一大步,孙哲平所处位置上方的空气扭曲起来,而此时韩文清的左方地面出现了蜘蛛网式的裂缝。

孙哲平正站在他的身边。

韩文清俯身躲过孙哲平的正面一拳,就地一滚拉开了四五米的距离,手指再次朝前方一指,瞬间形成的扭曲气流被孙哲平擦身闪过。

两人再次僵持在原地。

住民围成的人墙扩大出两三圈,叶修回头看了一眼,一号街区和三号街区已经走出了不少人,江波涛正从46号赶来,身后是推着喻文州的周泽楷。

回头一眼的时间里两人又交换了位置,地面多了几道裂缝。林敬言紧皱着眉头,拇指与食指不断摩挲。

住民中有人向外散去。叶修看见王杰希领着高英杰向三号街区走去。

“少天,我们走。”叶修当即转身,“现在不适合看戏。”

黄少天难得一声不吭地跟上叶修的脚步。江波涛一路狂奔到人群边,拨开住民往里挤,正好遇上退出来的叶修。

视线交汇。

“小江。辛苦了。”叶修轻声说。

江波涛露出一个短促的微笑。“你也是。”

 

 

周泽楷的脚步在看到迎面走来的叶修和黄少天时就停下了。叶修叼着一支烟,罕见的神色凝重。喻文州默默等到叶修走到眼前,开口:“情况怎么样?”

“回去再说。”叶修瞥了周泽楷一眼。

 

从一号街区走回46号的路上叶修一连抽了两支烟。黄少天自发地为喻文州热情讲解了事情的全经过,周泽楷不时地回头看一眼不断传来巨响的二号街区。

到达46号门前时,黄少天正好结束陈述,周泽楷在原地默默站了两秒,一言不发地上楼。

楼上传来关门声。

“张佳乐在劫难逃。”喻文州下了结论。

叶修说:“你猜这是自作自受还是杀人灭口?”

喻文州笑:“我不懂。”

“得了吧文州。”叶修说,“你知道得比谁都多。”

“叶修,你好像搞错了局势。”喻文州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首先,我是住民,你也是。其次,同样是由江波涛负责的住民,为什么你不怀疑才进入时间岛几个月的周泽楷,而来揣测我的行动?”

“有的人,认识十年也不比认识一个月要熟悉。”叶修跃上桌子坐下。

“太抬举我了。”

“靠靠靠叶修你什么意思?”

“看来你和周泽楷关系不错。”喻文州重新戴上眼镜,“为什么我不能怀疑你?叶修,一直以来你都毫不掩饰对时间岛的抗拒,而监督却没有对你做任何实质性的处理。你偷取许可令去和张佳乐见面,韩文清却拿周泽楷开刀,林敬言措辞漏洞百出,你居然平安无事。”

“看似毫不在意,时间岛的重大事件总能和你挂上钩。”

叶修又点上一支烟。

“有意思,继续。”

“我只有一个问题。”喻文州说,“你到底是编号70,还是监督的一员?”

 

 

“我还以为我会是先问这个问题的人。”

叶修吐出一团烟雾,“你觉得我是个忍辱负重装疯卖傻了五年的卧底?”

“你不也觉得我是个忍辱负重装疯卖傻了四年的卧底吗。”喻文州笑了笑,“叶修,你对他人的身份和能力总是格外有兴趣。”

“那么一问换一问。喻文州,你和黄少天表面上顺从T区的管理,接受时间岛的规则,却对我这个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反抗者的种种行为视而不见,是不是可以理解在放长线?”

 

 

“你觉得自己是条大鱼?”

“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算是大鱼?”叶修从桌子上跳下,“双重能力者够格吗?”

 

 

气氛一瞬间凝固。

沉默许久的黄少天瞪大眼睛。

“你是双重能力者?”他冲到叶修面前,“叶修?双重能力者?”

喻文州的脸上露出难得的惊讶表情。

“怎么了?被哥华丽的身份吓住了吗?”叶修指指楼上,“还不止我一个。”

“你和周泽楷……”

“都是双重能力者。”

喻文州皱眉:“双重能力者不是……”
“双重能力者罪犯只有两条路,一是进入机关成为监督,接受终身管制,无法见到家人,无法回到社会。”叶修伸出两根手指,“二是直接关进T区。”

“你选了第二条路?”

叶修摇头。“我一条都没选。”

 

“我的档案上仍然是普通的特殊能力犯罪者。”

 

黄少天反应过来:“你隐瞒了双重能力?”

“不可能。”喻文州说,“不可能隐瞒得住。除非……”

他诧异地看着叶修。

 

 

叶修竖起食指对喻文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现在重点不是这个。”他说,“双重能力者人数稀少,可用性过大,危险性也过大,没法控制住的双重能力者杀了可惜,机关需要他们发挥余热。双重能力者之间可以互相感应,周泽楷进T区第一天我就看穿了他的身份。周泽楷放弃了成为监督。”

黄少天恍然大悟:“所以他进岛那天有五个监督去接他。”

“他为什么不成为监督?”

叶修笑:“你看看孙哲平。”

喻文州沉默。

“周泽楷已经在压力测试中拿了良,监督所却依然派了江波涛来当引导监督。”叶修说,“周泽楷是个不受监督所待见的住民。”

“江波涛不是好摆平的人。”他说,“他一共只当过两个住民的引导监督。一个是你,一个是周泽楷。”

喻文州突然从轮椅上站起来。

“江波涛的能力,是……”

二号街区传来一连串的爆炸声,46号的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黄少天连忙扶住差点跌倒的喻文州。

“……是[读心]。”

 

 

时间岛开始了45年来的首次宵禁。

只要太阳退下地平线,整个时间岛就不再允许监督以外的人出现在户外。

尽管监督所声称这是暂时性的,为了维护时间岛秩序而不得不做出的决定,住民间的恐慌依然不可遏止地扩散。

孙哲平与韩文清的冲突让半个二号街区沦为废墟,部分住民因此不得不搬去四号街区。据黄少天说,最后孙哲平被制服,关在禁闭所等待处分。

韩文清派了监督每天在一号街区巡视,叶修说与其如此劳烦韩大监督还不如自己直接打开禁闭所大门在里面蹲过整个夏休期,只可惜禁闭所已经没空房了。

没想到两天后时间岛禁闭所真的多出了一间空房。

张佳乐出逃,未遂,成为重犯牢房红屋的第一名住客。

第二天,韩文清宣布夏休期将提前结束。

黄少天急匆匆地找到叶修告诉他这个消息时,叶修正靠在他的铁床上对着天花板吞云吐雾。

 

他透过窗看着一小片海水。

我等到了,沐秋。

 

[新兵上阵]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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